陆海棠的墨发不饰铅华,随风自在扬起。跟在她身后的知言心头微微一动,往前半步挡住陆海棠。
只听陆海棠冷静地开口:“本宫要活口。”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刺客们攻势就弱了下去。残存的几个黑衣人见占不到便宜,彼此打个呼哨,且战且退,翻身上房。
知言上前催促道:“追,定不能放走他们!”
几个黑衣人被府卫截住,立刻吞药自杀。那毒发挥作用极其迅速,府卫还没来得及拦,就见黑衣人的尸体硬挺挺地倒下,骨碌碌从房上滚到地上。
唯一一个黑衣人即将侥幸逃脱,要从房檐跃出,只见一人忽然从外面掠上房顶,拦住黑衣人的去路。
陆海棠凝眸看去,那似乎是一名女子,也是一身黑衣,头发束得利落,腰间绑的银色皮质腰带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可惜她高热,被冷风一吹更是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是谁。
知言道:“殿下,那貌似是通军司的楚将军。”
楚行云?
黑衣人节节败退,知言高声道:“将军,留活……”
话未说完,楚行云一把摁住黑衣人的脸,从房顶上跳下,将人重重掼进地面。
血花纷飞,脑浆迸裂,场面异常残忍。
知言:“口……”作为离得最近的那个人,知言遭受了画面与气味的双重冲击,甚至鞋子都被溅上几个血点,她强忍着没当场呕出来。
陆海棠:“……”默默闭上了眼睛。
众府卫:“……”
几个婢女本从屋里出来,跟在陆海棠身后,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又尖叫着躲回屋去了。
楚行云冷淡的脸上被崩上许多血,她抬眼看向知言,语气平淡,好似这人不是死在她手上一般:“你说什么?知言姑娘。”
知言:“没什……哕——”
知言终于挺不住了,用手帕堵着口鼻跑走了。
饶是陆海棠的暗卫见惯了生死,也觉得现场有些惨不忍睹。
院内,碎瓦、断枝和踩烂的花瓣。花香混着浓重的铁锈味,在风里缓缓散开。
楚行云起身行礼,道:“见过殿下,末将恰好有事来寻殿下,远远便听见打斗之声,这伙贼人居然如此胆大包……”
陆海棠紧闭着眼打断道:“没有你胆子大。”
楚行云呆愣在原地,又看了看手上的粘稠鲜红的血:“殿下,要不末将去洗洗手吧。”
陆海棠道:“来人,给将军打水。”
几个婢女谁也不敢动,你推我我推你,楚行云反应了一会,颇为好心地道:“不用了,我去水池子里随便洗洗就好了。”
陆海棠立刻阻止:“诶!别糟蹋了我的池子,里面还有鱼呢!”
楚行云:“……”
知言吐完之后赶回,要给楚行云打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去吐了。最后还是一个暗卫带她去收拾一通。
院子里满地狼藉都被清理干净,知言才把置在别院的大夫请过来,要不人肯定吓得傻眼了。
陆海棠撑着头,大夫嘱托道:“殿下这高热,虽因受寒而起,但脉象弦数,显是心中郁结,气机不畅。若这心结不解,光靠发汗清热之药,怕是只能治标,难以除根。”
“本宫知道了。”
知言将大夫送走,楚行云正好归来,一边用衣摆随便擦擦手上的水,一边跨过门槛。
屋内的婢女看见楚行云还有点发怵。
“殿下。”
陆海棠看了一眼婢女们,她们忙不迭地跑走了。
待门被关上,楚行云低声道:“今天一早,末将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陆海棠:“将军有什么话请说吧。”
楚行云道:“通军司的哨探发现,帝京外围百里内的驿道、关口、墩堡,发现部分武陵守备军无调令北上,接近帝京。”
守备军没有通军司的调令,是不能擅自离开驻守地,接近帝京。若是被途中关卡发现没有调令,守备军都要被扣留原地。随后密折便会随着八百里加急进了御书房。
陆海棠有些诧异:“没有关卡拦截他们吗?”
楚行云摇摇头。
陆海棠道:“各个关卡的设立不是归你们通军司管吗?”
楚行云的神情十分严肃:“可他们居然畅通无阻地通过了,”
陆海棠垂眸沉思,须臾,她望着火炉里跳跃的火苗,幽幽开口:“所以说,他们拥有一道高于通军司权限的调令,让所有关卡都无法拦下他们。”
——天子。
楚行云道:“末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陆海棠面色冷白,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良久,漠然地勾起唇角。
“原来如此。”
“什么?”楚行云下意识追问。
陆海棠抬眼看她:“本宫向皇上递了李锦安与刘英勾结的折子,皇上什么反应都没有,本宫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楚行云对此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海棠继续道:“他与李锦安已经达成了合作关系。武陵离帝京不算近,富饶繁华,大有与帝京城比拟的势头,武陵侯为人狂傲,一直都难以控制,李锦安是武陵侯世子,便具有让皇上轻松调动武陵守备军的权利。皇上当然愿意与他合作。”
一来,能够防备陆海棠造反。二来,李景清知道楚行云是陆海棠的人,迟早会给她通风报信,以此来打压陆海棠的不臣之心。
楚行云道:“皇上怎么能信任这种人,他被蒙蔽了。”
“皇上哪里是被蒙蔽了。”陆海棠垂眸摇头:“他十分清醒,只是谁都不信。暂时用他。我没了,李锦安便是下一个我。”
李景清的观念里,从来没有用人唯贤,只有权衡利弊。只要能为他平衡局面,保卫皇权,尽管是误国奸臣,他也愿意用上一用。
楚行云直言道:“用完就扔”
话糙理不糙。
她继续道:“殿下要怎么做?”
陆海棠道:“我们现下没有一战之力,此次被刺杀,本宫只能装傻。待会本宫会派人入宫禀告皇上此事,就说本宫猜测刺客是秦祝余党派来报复的。”
以降低他的防备心。
陆海棠自今日起,便要格外低调。可以预见,李景清没有正当理由处置她,只能三番五次派人刺杀,难以得手便会渐渐放弃了。
事实的确如此,一个月内,已经有两批刺客倒在陆海棠的府邸,还有一批埋伏在陆海棠所经路线,被暗卫就地斩杀。而后一个多月,李景清没有再派出刺客,双方相安无事。
倒是文氏在朝堂之上的拥护者,被李景清削的削,贬的贬。削到一定程度,李景清便不动了,方便日后制衡祝清南用。
两个多月后,边域传来捷报,温瑜率领边域守备军大胜,东疆人退回自己的地界,不日温瑜便会班师回朝。
第132章 阳和启蛰22
是夜。
归京途中, 温瑜率领的大军行至荒僻地段,临时建立宿营短暂休息。
关押许通和陆枫的槛车由通正司看管,那人刚给两人放饭, 不到一刻钟, 又一把将陆枫手上的半张饼抢了回来。
陆枫愤怒地拍着木栅,胳膊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还给我!”随后把胳膊伸出木栅去抓挠,只可惜什么都够不到。
“闭嘴!”
陆枫道:“我上次还看见你们吃烤山鸡了!竟然抢我一块饼吃!”
“那是白川上山打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回事?”
清越的声音远远传来, 温瑜负手信步走向这边。
看管的人行礼道:“瑜大人。”
陆枫撩起凌乱的头发,怒视温瑜:“你手下的人不让我吃饭!”
看管的人立刻道:“这不是她的饭,是许通的, 次次都被她抢走。”
温瑜下意识去看许通, 只见槛车角落蜷着一人, 浑身脏污, 头发因为凝固的血污已经打结,如果不说,谁能知道他是哪个。
上次被温瑜亲手教训完, 就一直动弹不得,靠人把饭递到嘴边才能吃,更别提陆枫夺食他能挣扎抢回了。
陆枫鄙夷的看向陆通,幽幽道:“这是他欠我的, 他不配吃东西,谁让他骗我替他抵罪来着。”
看管的人语气不耐:“大人您都看见了吧,这人胡搅蛮缠。”要不是他谨慎, 许通都要被陆枫饿死在这路上了。
陆枫道:“我不够吃!你们不是打了胜仗吗,怎么不给我多发一张饼。”
温瑜微微一笑:“在这军营里,军粮是有限的。你们两个阶下囚, 这不是多吃多占吗?”
“我要喝汤!我要吃肉!”陆枫双手抓着木栅,冲着温瑜吼:“如此虐待我,我还没见到所谓的刺客,先被你饿死了!我还不如撞死在刺客的刀上算了!”
寒光一闪,看管的人拔出长剑,陆枫立刻瑟缩起来,毫无刚才作天作地的姿态。
“不许对大人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