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带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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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流寇,其实规模小得可怜。
约莫四五十人,衣甲不整,兵器也驳杂得很,有拿砍刀的,有拿生锈长矛的,还有两个扛着锄头的。
看着不像什么成气候的队伍,倒更像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凑在一起抱团取暖,顺便干几票没本钱的买卖。
被绑了押上来的几个人陆陆续续被按跪在地上,最中间那个领头的人留着络腮胡,身形高挑修长,乍一看,侧脸的轮廓还挺利落。
骆淮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陆俨亭在她边上啊。
“你抬起头来。”她开口道。
那人听到她声音时身子僵了僵,但还是依言行事。
看见他的正脸时,骆淮是真的诧异了。
“谢元洲?!”
她与跪着的人四目相对,男子也愣住了,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随后目光飞速掠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长宁公主?”
看来,她没有认错人。
此人便是……那位她以为已经死在叛军里的,晋阳侯府世子。
也就是,曾经原本要同她成婚的人!
严格来说,算是骆灵均给她挑的第一个相看对象。
骆淮见他第一眼时,就略感无言。
因为他的侧脸如若不仔细看……同陆俨亭竟有几分相似。
她感叹骆灵均可真是煞费苦心,能在京中的勋贵家族中找出这样一人。
那是景和帝在位的时候了,谢元洲年纪轻轻便担了皇城防务的要职,据说为人稳重,颇受看重。
当然了,还没等到她见他第二面,他就被贬往了岭南。
骆淮本就对他无可无不可,最后听说他的消息,是已然在岭南杨啸叛乱途中不知所踪。
“你没死啊?你怎么出现在这里?还成了一个流寇头子。”骆淮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
谢元洲干笑了两声,还没开口,边上的小喽啰已经抢着答道:“头儿,这有啥不肯说的!不就是当初被我们掳走了嘛!那时候杨将军攻破了镇南军大营,咱们瞧着头儿穿着一身官服,就想绑回来,结果一不留神,把他脑袋敲开瓢了,昏迷了好久好久嘞!”
谢元洲闭了闭眼,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小喽啰浑然不觉,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原来他们俘虏谢元洲回去以后,谢元洲就一直昏迷不醒。他们也束手无策,只好好吃好喝地看顾着他。
结果没过多久,就得知朝廷派了一个姓陆的新钦差过来平叛。飞云将军兵败之后,弟兄们更是死的死,俘的俘,他们这几个负责看顾谢元洲的人倒是侥幸一直在后营,没赶上正面交战,便带着谢元洲一路逃跑,辗转躲进深山里,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山大王。
谁知谢元洲醒来时,记忆竟模糊了大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见这伙人对他这个重伤员如此照顾,感激不已,加之他有文化,能识文断字,在这闭塞的大山里颇受尊敬,便暂时留了下来,还混成了头领。
前段时间,他的记忆才完全恢复过来。可事已至此,这些人救过他的命,他总不能丢下这些人不管。
朝中早已没有他的位置,家里人大概也以为他死了,如今是想回京也回不了了。
骆淮:“所以你就在这里落草为寇了?”
谢元洲又干笑了一声,目光飘忽。
他也是京城勋贵子弟出身,这段时间在外打劫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些风声,如今天下可以说是风起云涌,群雄逐鹿。
弟兄们也起了心思,他们本来也是跟着杨啸将军起义的人,既然别的队伍能成事,那么加入这场逐鹿天下的游戏也未尝不可。
毕竟乱世之中,谁能说得准最后的赢家是谁呢?
骆淮听明白了。
原来这群土匪,就是当年杨啸旧部的残存力量!谢元洲竟是和他们混在了一起,如今又被她遇上了。
她上下打量了谢元洲一番,再次确认:“你们有多少人?”
“不到一百。”谢元洲答。
骆淮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到一百?”
边上的小喽啰接话接得飞快:“对啊!就试试看嘛!要不行咱们就龟缩回山里,也算尝试过了。”
骆淮默默地扶了扶额角。
这话她一时没法接。不成功就把它当作一次尝试?这心态,倒也挺好的。
“尝试的结果是被府衙巡哨抓获?”
谢元洲不说话了。其实在今日之前,他们也能说是胜多败少。
骆淮竭力稳住自己的表情,问:“那我给你们指条明路——跟着我。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满厅的人都张大了嘴。
那几个被绑着的小喽啰眼睛一下子亮了,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可该应下的谢元洲,却吞吞吐吐的,目光躲闪,不肯看她。
骆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是自己身侧那道颀长的白衣身影。
哦。骆淮明白了。
她想起陆俨亭对她的那些“相看对象”背地里做过什么,不由得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陆俨亭那时候就爱吃飞醋了。
可眼下,青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恬淡如水,仿佛眼前这场故人重逢与他毫无关系。
他甚至温声开口:“殿下与谢世子既是旧识,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不如诸位大人同在下一起出去,共同交流一些州府驻防情况。”
说罢,他朝她微微一颔首,转身走出了帐外。
骆淮:他好会装。
果然,陆俨亭在外人面前,还是一派体贴贤良,很给她面子。
一炷香之后,她让人将陆俨亭重新叫了进来。那伙流寇已然被带下去安置。
他掀帘入帐时神色如常,步履从容,“殿下叫我有事?”
“哦,也没什么事。”骆淮闲适地靠在案边,“就是担心你误会了。”
陆俨亭:“嗯?误会什么?”
语气真挚茫然,一副完完全全状况外的样子。
骆淮眯起眼睛:“误会我和谢元洲有过什么啊。你知晓的吧,本来,骆灵均是准备让我同他成婚的。”
陆俨亭微微一愕,像是这才反应过来。
他旋即诚恳道:“我知道。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是吗?”
骆淮:“……”
为什么他的态度如此坦然,她却突然有些不爽了呢?
第56章 矫情?
到了用饭的时候, 陆俨亭察觉骆淮仍然有些怪怪的。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炙肉,慢慢地嚼了咽下去,姿态优雅, 从容淡定, 若是有旁人在场,大约只会觉得公主用餐的仪态当真无可挑剔。
这里是雍州知府后宅的花厅。方才她又出去与刘子期多聊了一阵子, 等回来时, 菜已经全部摆上了。
陆俨亭在一旁托着腮看了她好一会儿,放下筷子。
“殿下,”他温声开口,“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骆淮一顿。
她抬起头, 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眸。
“没有啊。”骆淮学着他方才在议事厅里的样子,眉间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为什么会这样想?”
“没有么?那便好。”陆俨亭若有所思。
“只是觉得……殿下似乎有些心事。”
他说完后, 目光便从她的眉眼缓缓移到鼻尖, 又从鼻尖移到唇角。
骆淮一言难尽地回视他。
她刚想张口说“你看起来似乎更心事重重一些吧”!陆俨亭便开口了:“张嘴。”
骆淮:“啊?”
一只勺子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那勺里盛着一点金黄色的羹汤,热气袅袅。
直到绵密的鲜甜在舌尖化开,骆淮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就张嘴吃了下去。
陆俨亭一边看她吃一边笑。
“那怎么, 连最喜欢的蟹黄羹都不喝了。”
骆淮这才注意到圆桌上摆着的菜式。除了她素日爱吃的几样小菜之外,正中那碗蟹黄羹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已经快入秋了, 吃点蟹也算不得什么奢侈。只不过她刚来此地,厨房就能准备上她最爱吃的东西, 到底是刘子期太上道呢, 还是他特意让人备的?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
陆俨亭便起了身,从小圆桌对面绕过来,与她排排坐着。
他继续舀起一勺,吹了吹, 又递到她嘴边。
“又生我气啦?”他好心情地问道。
话最后的“啦”字出口,骆淮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个语气词也太不符合陆俨亭的性格了,他当哄小孩呢!
可自从他们在那个雨夜说开之后,他便仿佛卸下了什么枷锁,面对她时不再端着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反而时不时露出这种……让她哭笑不得的亲昵。
看着他笑得灿烂不已的模样,骆淮夺过他的勺子,自己勺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