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还有事?”他平淡问道。
骆淮往车里挪了挪, 拍拍身边铺着软垫的位置, “你先上来呀。站着做什么?”
陆俨亭沉默一瞬,还是上了车。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并肩坐着, 他始终规规矩矩地将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坐姿端正。
骆淮却不管这些,她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黏了黏, “你这些天是去岭南了?竟这么快回来, 该不会是听到我要选驸马的风声了吧!”
陆俨亭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反应,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来,她还是知道他去哪里的。也并非完全不关心他的动向。
但是……
“臣的事,殿下倒是清楚得很。但您的事, 臣似乎都不知道。这些天,殿下很快活吧?”
他去信给留守京城的陆七,询问她的近况,还没等到回信,心却已经像被什么挠着,坐立难安。等到那些事刚有了点头绪,他便决定立刻动身回京。
骆淮听他话语里又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想起他刚才那句“你见过别人了”。
她这几天确实参加了好几场宴席,都是那些贵女们归家后举办的,邀她前去,她闲着也是闲着,便去了。
他这都能看出来吗?
陆俨亭却在此时倾身,埋进她的颈窝里。
“味道变了。百合香淡了。混了别的……胭脂味,果酒味,还有……至少三种不同的熏香。”
他冷然一一指出,骆淮无可奈何地掐了他一把。
“那是因为我最近在折腾香薰呀!柳娘子从宫外带了几种新制的香丸给我试,我每种都点了试试。”
“我这几天是去见了不少人,孟家诗会,宋家茶宴,赵家赏花……我原本就甚少出宫,如今好不容易闲下来,自然要松快松快。”
“绝对不是在相看什么驸马哦。”
陆俨亭听着她噼里啪啦的话语,声音轻快柔和。
她居然在向他解释,细细告诉他,她这几天做了什么,见了谁?
这真是破天荒第一次……他居然莫名紧张起来。
不知道她是不是脑子里又有了什么新奇的想法,要他去执行,或者,又在算计什么。
面前仍是一阵微暗,铺天盖地都是她的气息。他仍然埋在她肩头。
于是,听到她在他头顶上方漫声又问道:
“你回来,是那边都处理完了?”
陆俨亭神色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余外面隐约传来的宫道上的车马声。
“查到了一点线索,所以需要赶回来。”
“所以……”骆淮重复那封折子里的内容,“那个叛军头目“飞云将军”杨啸真的没死?”
“是。”
骆淮轻轻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有种怪异冰凉的预感,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
她下意识看向他,仿佛想从他身侧汲取一些安全感。
目光瞥到他的脸,骆淮蓦地又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她抚上他右眼角那道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疤痕,“你眼角的箭伤,难道是他弄的?”
陆俨亭不意她要碰自己,身子一僵,许久才道:“当然不是。他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可你之前不是说……是平叛时被流箭所伤么?”
“此话不假。”陆俨亭转眸,阴测测地看她,“可我没说过是叛军的。”
“那是谁啊?总不可能是朝廷的人吧。”骆淮随口捞起他的一缕头发把玩。
陆俨亭却道:“对。”
骆淮:“……啊?”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阴谋算计,“谁?谁要杀你!”
陆俨亭却像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重新靠回车壁,漫不经心道,“谁都想杀我。”
骆淮一愣。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以及染上淡淡倦色的双眸,心突然就软得不成样子。
他也不是这段时间才这么辛苦。
这些年从翰林院到内阁,从文臣到挂帅平叛……他应该一直都挺累的吧?行走在刀尖上,周旋于各方势力,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她轻轻牵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着薄薄点茧,是常年握笔持剑留下的。
而现在,却带着微微的凉意。
她抓着他的手摇了摇,“你干嘛呀……还有我呢。我一定不会杀你的啊。”
陆俨亭:“……”
语气倒是郑重又真诚。但用在这里,怎么就这么不对呢?
马车里静了片刻。
骆淮又想起正事,她抿着嘴唇,轻柔开口试探:“那个杨啸……你想过该怎么找到他了吗?或许……你可以同我描述一下他长什么样,再找几个画师?之云认识一个画师,他画人像特别传神,只要听描述就能画个七八分像……”
陆俨亭狭长的双眸抬起,盯了她一会,才缓缓开口:
“据当时交战官兵以及正面见过他的人描述,此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形高大,比寻常南疆人魁梧些。方脸,浓眉,鼻梁很高,嘴角有颗痣。左额有一道旧疤,似刀伤。”
骆淮:“!!!”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遽然一松,她意识到,自己的第一感觉竟然没有错。
他所言的这些特征,合在一起,似乎都能够同那个她在竹林里刺死的陌生人一一印证。
这世上莫非真有着这么巧的事,该不会,那杨啸的确便是她杀的那个人吧。
她猛地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陆俨亭,直勾勾地打量着他。
陆俨亭被她那猛然热切起来的目光,瞧得有些惊愕。
他方才进去,将杨啸可能未死之事禀明皇帝。他欲先行向皇帝说明,掌握先机,但皇帝听完后没管他说的来龙去脉,只干脆地说他确实贻误军机,未竟全功,命他在一个月内找到此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显是借题发挥,发泄之前被软禁、被架空的憋闷。
而这些天,他的人从南疆一路追查,根据几个州县零星模糊的线索、药铺异常购药记录等细节推断,杨啸的踪迹,在数月前确实可能指向了京城方向。
但进入京城地界后,便如同水滴入海,消失无踪,再无线索。
连岭南的大本营部众都死的死散的散,居然还敢拖着那副重伤之躯,冒险潜入京城?京城有什么,是他必须前来、甚至拼死也要一搏的?
而现下,面前的骆淮又如此反应。
陆俨亭莫名其妙地联想起了点什么。
她之前为何主动要去云浮寺?还有她那场所谓的风寒,以及他从缪之云那里旁敲侧击得知,她去年末也曾随太后去过那里祈福……
冰凉的戾气慢慢从心底浮起。莫非杨啸那时竟是潜藏在那,甚至,曾与她遭遇过?
他挟持了她?威胁了她?他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惊恐卧病?那人现在呢?是死是活?她又是怎么逃脱的?莫非……他拿住了她什么要命的把柄,才导致她前段时间非要再去云浮寺,为了解决后患?
亏他还觉得那杨啸也算个乱世枭雄,敢为民请命。竟如此下作,拿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一定吓坏了,难怪不肯同他说明真相。他会找到那个人的踪迹,就算将这京城掘地三尺,也必定——
陆俨亭转过脸,却见骆淮已换上了满脸的笑容。
“……”
意识到那人极有可能便是杨啸以后,骆淮除却一开始的震惊慌乱,心里简直要高兴得飞起来。
看来,她无意中帮了他一个大忙。
之后,绝不会有更恶劣的后果了!她杀的那个人是叛军头目,是要危害她们骆家统治的逆贼!她也不用担心杨啸会养精蓄锐、卷土重来,陆俨亭也不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反正人都死得透透的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陆修延。”她正色道,“我突然觉得,你应该感谢我。”
“?”
陆俨亭眉梢一挑,他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
“感谢殿下什么?不杀之恩?”
“……”骆淮被他冒出的戏谑话语一噎。
陆俨亭目光落在她瓷白的脸上。她难得有这样说不出话的时刻,面颊粉粉,实在可爱无比。
马车帘子缝隙透入的天光映在她眸中,眼底能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他心头的沉郁悄然散去了些。
方才她在紫宸殿内,掰着手指细数的那些“标准”,便顺理成章响在耳畔。
他听到以后,并没有太多喜悦的波澜。
她描述的人是他,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她心里的人,本来就是他。
他才不会因为听到这个,就觉得她对他有多好,多在意。
他还是很不满意。她居然真的,仔仔细细,看了那些人的画像!
陆俨亭伸手拂了下她额头上的头发,让她整张脸露在他面前。
“确实,这样的大恩。”他赞同地点点头,“作为感谢,臣该以身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