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看似自由,实则仍在她掌心。
但是。
皇帝沉默半晌,突然笑了。
“长宁,你肯这么快将朝政归还于朕,也是迫不得已吧?”
骆淮眉头一挑,没否认。
在那些人在朝堂上发难之前,她就在模模糊糊地打算是不是该放他出来了。她意识到,仅凭自己监国的名义,想要继续推行那些触动根本的新政,对抗盘根错节的世家老臣,还是力有未逮。
她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而骆灵均那句“是忠臣就要维护正统”又恰好真正点拨了她。与其让她自己硬扛,不如让皇帝来扛!那些人在她执政时百般不情愿,哭天抢地,现在皇帝亲自来推了,他们还要怎么说?
不是口口声声“忠君”吗?不是要“维护正统”吗?
再者,骆灵均手里握着那个要命的秘密。
关于她身世的疑云,她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但这确实会动摇她未来继位的法理基础。如果她在软禁期间杀了他,又伪造遗诏,那她继承的基础,便完全,也仅仅,只系于血脉二字。
可若她把他放出来,之后,她便是凭这数月监国的威望与政绩现于人前,积累自己的政治筹码。
至于骆灵均会不会主动昭告天下,说她身份可疑?
他不会的。
他要维护父皇的颜面,维护骆氏皇族的尊严。何况史书……也都被她改了。
并且,皇帝被软禁之事一旦曝光,也会严重削弱他自身的威信。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君王,如何让人信服?
再加上容妃还在她手里……
这些思量在大脑飘过几刹,果不其然,骆灵均说完之后就重重叹了口气,表情中的不甘和妥协兼而有之。终于他恨恨地转身,甩下一句:
“朕,确需要静养几日。”
……
骆淮踏入紫宸殿,径直走到御案侧边的小几前。
她拿过朱笔,略略看了会,极为熟练地开始疾书,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疏。皇帝骆灵均坐在正中的龙椅上,手里也拿着一本折子,却半晌没翻一页,只皱着眉,看着她时而勾画,时而批注,将折子分成已批、待议和驳回几摞。
“今日又有好几个人跑来跟朕吐苦水,”她哥沉默了会开口,“……朕接见了一整天,听得头都晕了。”
骆淮笔尖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疑惑道:“皇兄,您不是皇帝吗?”
骆灵均:“……?”他当然是啊!
“那您打他们板子不就好了?”骆淮终于写完了手上的这张东西,眼神清澈地抬头,“谁再啰嗦,就拖出去打一顿。打完了,自然就安静了。”
“哈?”骆灵均道,“这、这不好吧!人家也是多年的……”
“这有什么不好?”骆淮歪了歪头,“您是君,他们是臣。君要臣闭嘴,臣还敢多话?打一顿都是轻的。”
“……”
骆灵均语塞,他何尝不想。但他就是下不去手。他一直都自诩仁政,要宽厚,要纳谏,要牢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这位妹妹,总是轻飘飘地说出这么骇人听闻的话。
不过也好。有骆淮在,反倒衬托出了他。性子这般暴烈,必然没有臣子会真心忠于她。等将来……
皇帝揉了揉额角,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端了起来:“你真的该出嫁了。选驸马的事,朕让永怀拟了些人选。都是世家才俊,品貌端正,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见骆淮放下了笔,皇帝示意汪合宜呈上一卷画轴。
上面工笔细绘着几位年轻公子的画像,个个旁边还用小楷注明了家世、才学、官职。
但骆淮只扫了两眼,就啪地合上,将那些画轴随意地一推。
画轴落地,骨碌碌滚了很远。
“确实都是难得的人才,模样也端正——但我都不要。”
“都不要?”骆灵均装傻,“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骆淮托着腮,像在认真思考。许久,含着笑意漫不经心地道:“首先,要长得好看,不能单单眉目清秀就算了。身高要至少八尺,不能矮了。”
“皮肤要白,但不能是病弱的苍白;还要会武功,不是花拳绣腿,要真的能上阵杀敌,成功平叛的那种。”
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细数起来,“……家世必须是累世公卿,诗礼传家,祖上出过三任帝师两位首辅的那种。最好是嫡长孙。”
“才华要出众,十八岁中探花,通经史,明典章,晓实务,过目不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至于官职——”
骆灵均早在她说到“平定叛乱”四个字时便嘴角直抽,眼见骆淮就差对陆俨亭点名道姓了,他迅速抬起手制止了她。
还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语气平平道:“你觉得朕会同意?”
骆淮啊了一声。“原来还需要皇兄同意啊?”
“……”骆灵均表情立刻变得冰冷。
“也是。”骆淮恍然,“现在确实需要。”
说着,她把那张早已写好的诏书,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盖印吧,皇兄。”
皇帝一顿,终于还是拿起了一旁的玉玺。
锦帛为底,墨迹已干,工整的字体上写着:封长宁长公主骆淮为镇国公主,赐金印,许参政,遇军国大事可旁听议政。
这是他妥协了的。
从此她便名正言顺地站到了台前,参与朝政决策,并在皇帝劳累或需要静养时,歇余为他提供一些批阅奏折时的“小小思路”——正如此时此刻。
看到诏书上清晰的红印,骆淮起身,敛衽,郑重一礼。
“谢皇兄恩典,臣妹告退。”
骆淮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又突然回过头。
“皇兄,如果不是您当初不同意的话,我应当早就嫁给修延了。”她露出一个居然能称得上娇艳的笑容,“现在的这些事……大约都不会发生。”
“您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也觉得,有点遗憾呀?”
她咯咯笑着跑了,骆灵均震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方玉玺。
她说的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她的意思是……如果当初他们两人顺利成婚,她就会安心做陆家妇,相夫教子,绝不会掀起后来这些风浪,也不会把他软禁,更不会现在站在这儿跟他讨价还价?
哈哈哈哈。
他真的差点就要信了。
*
骆淮推开殿门走出来,想着皇帝方才那副无语凝噎的模样,心情颇好。
夕阳正好,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她看见了一个人。
高大英俊,皮肤白皙,眉目英挺,正垂着手候在殿外。
见她出来后,还规规矩矩对她行了个世家礼仪。
陆俨亭回来了啊?
骆淮脚步一顿。
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他穿着一身她没见过,但非常衬他的墨青色圆领袍,他的头发被一支简单的白玉冠束了起来,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添了几分慵懒的俊秀。他的腰非常纤细,某些时刻,她尤爱抱着他那里然后——
许久不见,他像是从她最喜爱的梦里走出来一般。
陆俨亭行礼毕,直起身,见她张着嘴半晌都不语,轻柔地掀起嘴唇。
但开口的则是:“你竟觉得那些画像里的人,模样端正?”
“……”
骆淮诡异地打量着他。
陆俨亭竟然就这样大剌剌地在殿外偷听,看来她皇兄这个一国之君的威望,真的快要荡然无存了。
这也罢了。
她刚才明明说了那么多……关于他的内容,他居然能从她话中,精准挑出这样一句敷衍之语,还出口质问她。
她现在可是皇帝亲封的镇国公主!
当然,其实去掉“皇帝亲封”这四个字,也可以。
第32章 马车
骆淮:“你是来干嘛的!”
这话题转得生硬极了。
“尚有些事务, 需要向陛下奏告。”陆俨亭答。
骆淮想起刚才批的那些奏疏,确实里面有一封关于他的。联想起内容,她神色微妙起来。
“岭南的事?”
陆俨亭低下头, 语调有些意味不明:“是。”
骆淮还欲再问, 紫宸殿内便传来皇帝带着点不耐的声音:“陆俨亭?进来。”
陆俨亭于是不再多言,转身朝殿内走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轻轻挨近, 两人衣袂几乎相触。
骆淮抬起头, 撞见他倏然压低的浓密长睫。陆俨亭皱着眉头在她耳边说:“你这几天见过别人了。”
骆淮大惊,他怎么知道的!
*
陆俨亭从紫宸殿出来时,暮色已浓。
他走到宫门外停着的马车旁,抬手掀帘。
正对上坐在里面, 好整以暇等着他的骆淮望过来的视线。
陆俨亭显然愣了下。他转脸,看了会空荡荡的四周,他的车夫不知被支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