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样冷,”他蹙眉,“没让人备个手炉?”
“没来得及。”
骆淮把脸埋在他背上,闻见他身上沐浴过后的皂角香,还隐隐有一点松墨的味道,没有半分让她讨厌的酒意,“出来更衣,刚好看到少傅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
“……”
陆俨亭转过身来。
月色下少女仰着脸看他,发髻上的金步摇微晃,石榴红的裙角沾着雪。
气色还是很好,相较他离京前似乎没什么大变化。他略微宽心。
“少傅大人看来是真的醉了。”她看他久久凝着自己,唇边浮起一抹狡黠的笑,“连孤一直跟在身后都没发现。”
陆俨亭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把她两只手捉在自己掌心里暖着她,徐徐向长乐宫那扇朱红的侧门走去。
他边走边问:“殿下出来的时候,可曾遇着人?”
“当然没有。”两人已走进暖阁,侍女已被提前遣了出去,骆淮懒洋洋地说,“孤是这么不谨慎的人么?”
“殿下若真的谨慎,”他幽幽道,“就不会同臣……”
话音未落,她已环上他的脖颈,欢欣雀跃地吻了上去。
*
衾帐内温暖如春。
骆淮裹着被子,累得趴在他的肩头,看他不紧不慢地穿衣。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冷白,骨节分明,好容易才系好中衣的带子,又去拿外袍。
空气里氤氲着龙涎香的味道,覆盖了前一个时辰发生的一切。
“时候不早了。”他整理着衣袖垂眸,“殿下早些安寝吧。”
骆淮不说话了,只是伸手去扯那根刚系好的带子。
陆俨亭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又哑了几分:“殿下?”
“……你留下来嘛。”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他回过头,看到少女歪歪斜斜的坐姿叹了口气,又重新帮她拢好寝衣的领口。
指尖擦过她肩头月白色的小衣,陆俨亭的动作顿了顿。
今晚确实比之前出格些。
他眸光微暗,又听她道:“……今晚宫宴,我听说皇兄开恩留了好些人在宫里歇下呢。礼部的张大人、翰林院的宋大人,还有好几个,都赐了厢房。皇兄总不可能落了你吧?”
陆俨亭赞叹:“殿下真厉害,连这都一清二楚。”
“那当然了。”骆淮有点小得意,“孤可有眼线。”
“宗姚?”他略一沉吟便笑了,“他可真是什么都跟您说。”
“你让他跟在孤身边的。”骆淮眉头一挑,“他之前是你的人,但现在,他只听孤的了。”
他缓缓点头。
“嗯。臣的人,自然都是殿下的人。”
她心里雀跃,软软又问道:“……你真的不留下来吗?我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呢。”
帐中静了一息。
陆俨亭猛然回过身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是啊,居然都三个月了。”他声音又低又哑,“臣每天都在想殿下……”
骆淮讶异抬头,对上他滚动的喉结。
自那件事之后,他难得肯说这样直白的情话。
下一刻,听到他说完后半句,长公主无言了。
“……的功课有没有好好学?”
“陆!俨!亭!”
这么多年下来,她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词!
骆淮瞪他,却见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故意的吧?”她想掐他一把,但抬手就觉得酸痛,把手递到他面前。
他慢条斯理地帮她揉着手腕,“殿下既肯唤臣一声先生,臣……自然该担起本分。”
“……”她不过是喊着玩的,他还真敢当真啊?
“看来是没好好学。”陆俨亭故意叹了口气,挥手重新拉下了帘子,“臣既回京,那么明日的书画课照常。”
“……”
“现在,闭眼睡觉。”厚重的帘帐落下,遮住了摇曳的烛火,“要是睡不着的话,臣陪殿下先躺一会。”
这才对。
她笑了,乖乖闭上眼。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柔婉转,说着今日听闻的朝中的事,说岭南的土司,说她上次写的那篇策论的平仄还需注意。
陆俨亭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困了。
他停顿下来,却在灯烛的噼啪中,听到少女清润的声音。
“皇兄又要我成婚了。”
他肩头一僵,直视上方漆黑的床顶,问都没问就平淡道:“我会想办法的。”
“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小声说。
陆俨亭眼眸微眯,唇边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们这样,的确不是长久之策。”他循循善诱道,“所以殿下觉得……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骆淮静默了片刻,不经意地说:“让我当皇帝。”
陆俨亭低下头,帐中昏暗的光线里,同他一起长大的小公主死死咬着牙,眼底的娇憨一寸寸褪去。
“殿下。”他平和地拂过她额上的乱发,凉笑一声,“您今夜特意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第2章 你别任性
翌日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骆淮揉了揉眼睛,一晚上没太睡好。
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和他吵架的片段,以及他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睛——他听完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对她发表了一通嘲笑!
她刚要反驳他那句“殿下又一时兴起了?”,便听见他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列举她的那些“心血来潮”。
“十二岁,殿下结识云游的薛大家后嚷着要学筝,还指名要一把名叫‘金缕衣’的筝。臣托了在江南的族亲快马加鞭送过来,现在,那把筝怕是还在您书斋最底下的壁橱里吧。”
“十五岁,殿下在云浮寺听僧人讲经,险些错过及笄礼,陛下和臣找了您三天,找到的时候,您眉目怔怔,说觉得自己是个有缘的,理应皈依佛门。”
“……”
他将她年少往事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嗤笑道:“现在,殿下是又打算造您最心爱的兄长的反了?”
如此不敬之言就这么轻易说了出来,她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对上他宛若外头的雪般的寒凉目光,她张口结舌,半晌才道:“……那都是很久以前了,我当时还那么小。”
陆俨亭哦了一声。
“那么两年前呢。”
“两年前您刚和我定情,没过多久又说,不愿嫁我,要跟我断了。”
“前后没超过一个月。”
骆淮:“……”
他又来了。
“后来陛下大婚当夜,殿下又做了什么?”
他停顿片刻,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垂眼直直看着她。
她仍不答。
他冷着脸按她躺下,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睡觉。明日还要上课。”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屠苏压着嗓子问道:
“公主,辰时了。您……”
“进来吧。”
骆淮掀开帘子,平着声音说。
屠苏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巾帕和香膏。
净面漱口完毕,小宫女们退了出去,屠苏为她披上今日要穿的衣裳。
藕荷色的袄裙,领口绣着如意莲纹,不张扬,但处处清雅精致,衬着少女宛如出水芙蓉。
“公主……”
屠苏下意识地开口。
骆淮正皱着眉对镜,审视自己的黑眼圈:“嗯?”
屠苏艰涩地说:“昨夜……您和陆少傅,是……”
她在外头听到了两人隐约的争吵声。
她年长雪芽几岁,心思缜密,每逢陆少傅过来,公主都是让她值夜的。
不过自打她知道了公主和陆少傅的事,她就一直对他颇有微词。
那张脸好看是好看,但冷得像腊月的雪,看谁都一个温度,谁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心?
公主美貌,上京皆知。又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他若真心爱重,便该求陛下赐婚。
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三月未见,不用心侍奉公主,居然……还敢与公主发生口角!
屠苏见公主一直不说话,心中闷闷,手上却没停,帮骆淮扶正了头上有些歪斜的簪子。
却突然听到镜前的少女淡漠道:“是他不识抬举。以后我不会见他了。”
屠苏一呆,喜上眉梢:“真的?……太好了!”
骆淮:“……”
用过早膳,骆淮铺开雪白的宣纸。
一边蘸墨,一边想着怎么逃掉下午的书画课。
莫名其妙。
没见过像陆俨亭这么爱翻旧账的人。
他既如此委屈,又为何每次都随叫随到?
好像他不乐意……她真的能强迫他一样。
她绷直嘴唇,刚写了几行字,门外便传来小太监小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