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宴席热闹半晌,盛怀拥举杯愁容,只因席上少了一人,祁子玦。
安顺帝静默,神色看不出喜怒,祁瑾序归京那日,与泠州贪墨案卷一道呈上的,还有东宫送来的奏书,条条不说罪状,只罗列确凿证据。
彼时祁子玦正于淳贵妃宫中,内侍通传声未歇,祁子玦便见龙袍,他与母妃一道垂首,一句“父皇”还未唤出口,奏书砸至膝下。
安顺帝许久未曾动怒,淳贵妃大惊,指尖颤颤巍巍:“陛下!”
祁子玦额间青筋直起,却不敢抬头,听安顺帝怒道:“你与朕说,这都是什么?!”
私练兵队,私造兵器,结交悍匪,侵吞工银,戕害皇子妃,五重之罪足以赐死。
淳贵妃痛哭求情,祁子玦大可将罪行推托出去,却再无机会与太子争夺储君之位。
祁子玦仍是垂首站着,无论淳贵妃如何拉扯,一言不发。
安顺帝痛苦闭上眼,往昔岁月飘至眼前,一众皇子年纪尚幼,祁子玦日日被淳贵妃带着,每每与他相见时,总是读书练武,小脸上旧伤未愈新伤已添,见他眼皮打架时,他卸下朝堂威严,难得露出慈父姿态,祁子玦却稚声道:“儿臣不应辜负父皇期许。”
“父皇。”
他正握着祁子玦的手教他写字,闻声抬眸,殿门外,廊柱下站着一赤衣小儿,墨发被小金冠束起,安安静静立于殿外,轻声唤他。
二字与记忆中的嗓音重叠,安顺帝睁眼,太子正立于宴席一侧,双眸澄澈,一如既往。
“此罪国法难容,关乎德纲吏治,若置若罔闻,难服天下,还请父皇亲查。”
祁瑾序端坐静候,太子呈言后,安顺帝久久未答,他心下已了然。
晷针阴影偏移,殿内沉凝许久,臣子一跪不起,安顺帝沉声开口:“四皇子误交悍匪,受歹人蛊惑,迷乱心智,降封绥王,遣去边纵山,无诏不得归京。”
果不其然,祁瑾序指尖捂着嘴,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太子袖下手微动,安顺帝道:“盛将军守关有功,家事疏于训诫,促生赵岐祸端,即刻收回兵权,暂交兵部,国事冗杂,即日起太子监国,分管朝中庶务。”
-
酉初,宴散,常昭宁走出中宫,瞧见宫墙处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弯起嘴角,快步走过去。
常昭宁站定:“殿下怎么在这儿。”
祁瑾序忽然凑近,挑眉:“又饮酒了?”
“宴上饮了几杯,”常昭宁抬手与他隔开些距离,“尚在宫中,母妃还没出来呢!”
祁瑾序直起身,常昭宁觉着他脸色有些不对,冷冷的,眼中没什么笑意,她四处环顾一圈,末了伸手扯扯他的胳膊:“正宴结束了?”
祁瑾序嗯了一声,“来接你回府。”
常昭宁转身:“那我先去同母妃告别。”
祁瑾序将人拉回来,“方才出来时不已说过了?”
常昭宁委婉道:“今日母亲也来了。”
祁瑾序想起来,他岳丈也来了,岳母怎会不来,这才大方松开手:“不急,与母亲多说些话,我在宫门等你。”
常昭宁咬着唇边软肉,思索片刻:“你就在此处等我。”
再从宫内出来时,祁瑾序仍在原处等她,身旁多了个太子,常昭宁上前,步摇在落日晖下流光溢彩,她与太子福身行过礼,太子来寻太子妃,随意寒暄片刻便走了。
祁瑾序问她怎么这般快,常昭宁嘴角轻扬:“回府。”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祁瑾序刚坐下,常昭宁难得主动挪至他身旁,歪头去看他:“今日洗尘宴可是不顺心?”
祁瑾序侧头,牵起嘴角:“你怎么知道。”
常昭宁指尖轻点他的嘴角,“看着很委屈。”
祁瑾序没忍住笑了,眉梢微扬:“我何时委屈过?”
常昭宁抿唇,看着他的眼睛,并不反驳:“难道是生气?又是因为四殿下?”
马车轻晃,祁瑾序低声道:“祁子玦封绥王,驻守边纵山。”
常昭宁双眉蹙起,“怎么会……”
“圣上心软。”
常昭宁心低忽有种描述不清的情绪,今日入宫时她与祁瑾序谈过圣上会如何处置祁子玦,那时祁瑾序缄默片刻,常昭宁有些疑惑,祁子玦犯的罪换做是寻常朝臣恐怕诛九族都不够的。
但现在她明白了,祁瑾序与太子皆知圣人心软,便搜寻祁子玦各个赃证,未曾想,连五重罪都无法让圣人狠下心,终究还是给他留了条性命。
她忽然替崔如颜感到可悲,替失了容貌的宋灵可悲,还有因水灾而亡的泠州百姓,远在西北却销声匿迹无法归乡的将士。
【作者有话说】
太子和世子,二人齐齐伤了心,双双找老婆唉!
第55章 骤雨
常昭宁道:“边纵山靠近西南, 西南富庶,祁子玦能够老实呆着,往后半生也不会过得太差。”
祁瑾序想起大朝会时郁致裘与祁子玦遥遥相望的一眼:“须让太子盯紧了祁子玦。”
今日中宫宴常昭宁本得了皇后嘉赏, 但眼下情况她也有些说不出口,于是换了个话头,“昨日阿姐写信与我, 说谢将军成日忙碌, 常常夜半才归府, 可是京城出了何事?”
祁瑾序将马车舆帘放下,低声道:“边关战事频起,盛怀拥此番回京, 便是要向陛下奏戍陇不宁, 荆州难复, 归京与各将领筹备军务。”
戍陇与荆州接壤,荆州一带山峦重叠, 关隘众多,起兵时易守难攻, 是个绝佳军防基地,倘若收复荆州, 戍陇与毗邻西北一带都可减少屯兵, 缓解边州粮仓压力,连带着百姓也可轻徭薄赋。
不仅如此, 荆州与西域一脉相连,往来商贾众多, 商税是笔可观的银两,因此荆州成了香饽饽。
先帝末年,大祁与凉焱国荆州一战, 彼时恰逢凉焱国鼎盛时代,大祁不幸战败,荆州由凉焱国占去,如今二十余年过去,时移境迁,凉焱国灭,疆土瓦解,荆州自然重新成了各国争夺之地。
瀚羌一族首领驻营荆州北上,每逢旱灾,便要南下攻城,抢夺生存环境,前年瀚羌部族半片耕地荒漠,今年就有蠢蠢欲动的南下之兆。
常昭宁抬起头来,眉头蹙起,“西北戍陇与朔津国相接,又与瀚羌部北临,金漠军此战是与朔津国还是瀚羌一部?”
“瀚羌部计划南下攻取荆北一带,几日前,父王收到密信,朔津国背弃盟约,与瀚羌部族达成密议,边关衅战不断,祁军应不日便要出征了。”
说的是祁军而非金漠军,这是常昭宁未曾料及的,祁瑾序轻拢着她的手,接着道:“盛怀拥此时移交兵权,金漠军失了将领,难免人心涣散。他想拿此事逼迫圣上给祁子玦一条生路,圣上既已下旨收回兵权,是已经过深思熟虑,因此兵部必然要忙上一阵子。”
常昭宁心中复杂,她虽闺阁女子,朝政之事她不得妄议,瀚羌部的精悍她却早已有所耳闻,如今加之朔津国背信弃约,荆北未收,戍陇也已是腹背受敌。
安顺帝或许对祁子玦有过不忍,但现下最重要的还是西北戍陇一战,倘若赐死皇子的消息传出,人心惶惶,容易引得百姓慌乱猜忌。
两人不约而同静默半晌,双臂相依,靠在一处,马车刚入府时,祁瑾序又去了军署。
常昭宁下马车,蔡伯出来迎接,身后跟着已长大的小黄狗,毛发被蔡伯养得油润润的,围着常昭宁好一通转,狗尾巴彰显热情不够,后腿换下的浮毛跟着满天飞,回到主院时,常昭宁衣裙沾满口水与小黄的狗毛。
蔡伯捧着陶坛跟进来:“夫人,王妃遣人送来的酒。”
常昭宁心下一紧,“母妃可还有说什么?”
蔡伯笑道:“王妃言世子妃善品佳酿,皇后赐下一坛,便送来府上了。”
常昭宁抿了抿唇,松下一口气,心中渐暖,从泠州与淮州回京,她忘了规矩约束,今日中宫宴上,清酒甘甜,便连着多饮了几杯,腹中饱了,桌上饭菜一箸未沾。
常昭宁自斟了一盏酒,狸奴跳上桌,睁圆眼盯着玉盏,跃跃欲试,被常昭宁伸手拦开。
常昭宁边饮边看素芷与春藤收拾箱笼,春藤将衣物规整叠好,素芷将箱笼里的书卷取出来,“夫人,这些书卷奴婢还是放回暖阁?”
常昭宁随意扫了眼,视线停在一处,目光稍顿:“就放此屋罢。”
-
明月高悬,祁瑾序归府时,远远瞧见常昭宁一人趴在石桌上,滚滚揣起前爪窝在一旁。
狸奴闻声朝他看过来,祁瑾序伸手,滚滚轻蹭过掌心,一溜烟跳下石桌,不知藏到何处去了。
石桌旁一棵桂树,未到花季,因春过而叶茂,树梢将宜人月色遮去,常昭宁笼在桂树阴影之下,只看清她双眼轻闭,脸颊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握着半盏残酒,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安详的像是熟睡了般。
祁瑾序今日也是一声玄衣,腰间悬着玉佩,在此处不免勾起些不甚美妙的回忆,将院中环视一圈,屋内亮着灯,并无人影,他才发现素芷与春藤都不在院内,不知常昭宁一人在此处睡了多久。夜风仍有些寒凉,祁瑾序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往屋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