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不少歇脚的旅人和往来的商贩，空气中弥漫着麦酒与皮革的味道。两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大家都只是冷淡地扫了一眼，便继续低头交谈。
艾德里安领着时鸢来到了最偏僻靠窗的角落，让她先坐下休息，不一会儿，端回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炖菜和几块干巴巴黑面包，放在了她面前。
时鸢低头看着碗里炖得糊成一片、完全分辨不出食材原貌的黏稠液体，有些艰难地抿了抿嘴。
艾德里安递给她一把木勺，低声叮嘱：“野外驿站条件简陋了些，但距离下一座城镇还有大半天路程，你先应付着吃几口垫垫肚子。”
时鸢尝试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好吧，这炖菜的味道跟它的卖相一样一言难尽，没放什么调料，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土腥味。不过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她用干硬的面包蘸了点汤汁，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长桌的另一侧，紧挨着坐着一位衣衫单薄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紧紧抱住母亲削瘦的胳膊，拉扯着她的衣角，小声说道：“妈妈，我还饿。”
女人眼眶微微泛红，强撑起笑容低声安慰道：“宝贝听话，那……我们再嚼一点面包垫垫肚子，好不好？”
“我不想吃干面包，咽不下去……我也想吃热乎乎的炖菜。”小女孩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女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抚摸着女儿单薄的脊背，“听话，宝贝。咱们身上的铜板已经所剩无几了，这里距离你舅舅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咱们必须省着点用……”
时鸢静静听着她们的对话，略一思忖，轻轻将那自己碗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炖菜推到她们面前，微笑着放柔了语气：“我刚才在路上吃过些东西，现在不太饿。如果不嫌弃的话……给孩子吃吧。”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将炖菜捧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应该是饿坏了，迫不及待舀起一勺炖菜，却先递到母亲嘴边，“妈妈，你也吃一点。”
女人含笑吃了一口，抚摸着小女孩的脸颊，“宝贝真乖，妈妈吃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女孩，时鸢顺势与女人攀谈起来：“你们这是从哪儿赶过来的？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女人有些苦涩地回答：“我们是从西境大草原那边一路过来的。”
坐在一旁默默吃干粮的艾德里安闻言接腔道：“西境？那离这里可够远的。”
“是啊……一路上折腾大半个月了。”女人深深叹息，眼底满是倦态与茫然。
时鸢有些好奇：“为什么要背井离乡走这么远呢？”
女人叹了口气，解释说：“原本我们世代在平原上靠放牧为生，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安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种诡异的黑色浓雾突然从边境蔓延开来，所到之处草木成片枯萎死绝，牛羊吃了病死，连水井都变了味儿……”
她低下头，抚摸着女孩的发顶，“光是我们村子里，就有好多人活活饿死，就连我丈夫也……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收拾了仅剩的家当，想带着孩子去南边投奔我哥哥。”
这番话顿时引起了周围其他旅人的共鸣，隔壁桌几个商贩模样的男人也忍不住跟着捶桌叹气：“唉！谁说不是呢！我们北边的领地也是这副惨状！眼看着到了秋收的好时季，可那诡异的浓雾一漫过来，地里的庄稼一夜之间全烂了！”
“那种黑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是邪神降下的惩罚？”
“谁知道呢！连我们当地的领主老爷和神官们都束手无策，除了收拾金银细软往王都跑，根本毫无办法！”
来到欧尼亚这个世界后，时鸢一直住在金碧辉煌的王宫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哪怕知道了“灰雾”的存在，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个模糊的概念而已。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些风尘仆仆的倦容，听着发自肺腑的悲叹和抱怨，她的心情沉甸甸的。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世界里，当灾难轰然爆发时，最先沦为牺牲品的永远是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底层平民。
按照阮佳那本笔记本上的设定，如果不赶紧找到驱散灰雾的方法，用不了多久，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命都将归于虚无。
一旁的艾德里安察觉到她的沮丧，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道：“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解决这一切的方法的。”
她点了点头，抬起眼，却清晰地看到艾德里安的眼眶下泛着一层明显的青灰色，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昨晚在马背上，自己好歹还迷迷糊糊靠着他睡了一两个小时，而他却是一整夜全神贯注地驭马，一直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她放下勺子，问：“这里有供客人住宿休息的客房吗？”
“楼上就是。”艾德里安慢条斯理地嚼着面包，眼里划过一丝揶揄的笑意，打趣道：“你这一路上不是都已经睡过去好几次了吗？还没睡够啊？”
时鸢本想对着他翻个白眼，直说“我是看你脸色差想让你休息”，但转念一想，依他一贯逞强硬撑的性格，绝对会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自己一点都不累、不需要休息。
想到这里，到嘴边的关心陡然拐了个弯，时鸢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没睡够了！我们再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吧，哪怕就两个小时也行。”
艾德里安失笑，倒也没多说什么，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面包屑，起身走向前台。
过了一会儿，他折返回来，把一把带有编号的钥匙递给时鸢，“今天往来的商队多，楼上的上房全满员了，普通的单人间也只剩下了最后这一间。你吃饱后拿钥匙上去安心睡会儿，到了时间我叫你。”
时鸢愣了愣：“你呢？”
“我就在大厅这儿找个靠椅歇着，或者去后院的大通铺眯一会儿就行。”
大厅里喧闹无比，大通铺更是气味混杂、毫无隐私可言，怎么可能睡得好？
时鸢看着手里的钥匙，抿了抿嘴，“我们一起去房间里休息吧。”
没等艾德里安开口拒绝，她迅速找了个理由，“你别多想，要不是在这种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呆着实在没什么安全感，我才不想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
艾德里安静静看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点了点头，“行，走吧。”
第42章
刚一进房间, 尤里就迫不及待从艾德里安的斗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闷死我了，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艾德里安解下身上的斗篷挂在墙上, 顺手从背包里掰了一小块干面包渣递过去, 没好气地白了它一眼。
这一路上他们在寒风里狂奔, 这家伙全程缩在他口袋里呼呼大睡, 有什么好埋怨的？
尤里用两只小爪子捧着干面包, 有些泄气地小口咬着，眼神空洞地仰天长叹：“唉……我好想吃刚炸出来、金黄酥脆的薯条啊！等恢复了魔法……我一定要变出十包——不！二十包麦当劳的大份薯条！”
驿站的普通单间环境十分简陋，狭小的木屋内, 仅在角落里横着一张单人木板床，床旁摆放着一张矮木桌，甚至连供人落座的椅子都没有。
艾德里安有点尴尬，转头看向时鸢：“要不你留在房间里好好歇息，我去门外的走廊上守着。”
又来了。时鸢默默翻了个白眼, 斜睨着他：“诺森团长，昨晚在马背上你不是还让我对你负责吗？既然要负责，我又怎么能让你在走廊地板上干坐两个小时呢？”
艾德里安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辩解：“我昨天……是开玩笑的。而且房间就这一张床，我总不能……跟你睡一起吧？”
“为什么不行？”时鸢挑了挑眉, “你是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吗？”
艾德里安一噎, 舌头却像是打了结一般, 说不出一个字来。
尤里嚼着干面包, 不合时宜地接腔：“对啊艾德里安，你为什么不能跟阿瑞拉小姐一起睡？”
“……”艾德里安沉着脸瞪了它一眼，凉飕飕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闭嘴。”
见他这副磨磨叽叽的样子，时鸢懒得跟他废话了：“别浪费时间了,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躺在床上睡，我现在就下楼去大厅里等你；第二，我们就在这儿凑合着睡上两个小时。无论如何，总比在走廊挨冻或者跟陌生人挤大通铺要强吧？”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还是败下阵来：“好吧。”
时鸢褪下厚重的披风，在单人床靠墙的位置背对他侧躺下来，给他腾出了一大半空位。她打了个哈欠，“抓紧时间睡会儿吧，连续驾车超过四个小时就算是疲劳驾驶了，很危险的。”
嘴上说着让他多休息会儿，没想到脑袋刚沾到枕头不到三秒钟，自己就沉沉睡了过去。
艾德里安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家伙对自己还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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