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不讨厌小孩，她尽力爱过她的弟弟们。但赵昭想要属于自己的未来，好像所有人都忘了，她是拥有独立思想的人，她也有理想。
那天之后，赵昭再没动摇过。银行卡暂存在蒋肆易奶奶那里，她认真向老人家承诺，不管用什么方法，高三这一年，一定会把蒋肆易看管好，不让他惹是生非，顺利参加高考。
如果世界上找不到另一个爱她的人，赵昭觉得她不应该难过，她应该学习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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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肆易很晚还没睡。
上次那壶开水全洒在后背，他没管，冲了几次热水澡之后，烫起来的水泡全烂了，伸手一摸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流了脓还是血。蒋肆易把热水换成凉水，照洗不误，冷意大概有麻痹痛感的作用，洗完套上T恤，如此磋磨一夜一天，蒋肆易发现衣服粘在了背上。
睡前，他完全忘记这回事，伸手使劲往上一提，衣服撕扯皮肉，伤口连成一片，几乎覆盖整个脊背。家里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碘伏，蒋肆易本打算随便涂一涂，伸手操作半天，总是难以涂到正确位置，便放弃了。
疼痛的感觉开始变得明显，他躺了一会儿，仍没睡意，干脆坐起来。
床头柜上码放着厚厚一摞书，大部分都是他从各处搜罗到的各科真题集。蒋肆易喜欢刷题，睡前刷一个小时，睡醒再刷十几分钟，哪怕是刷个牙的时间，也能见缝插针做上两道。
审题，思考，推算，最后得出答案。
他没把这当成学习，解闷而已。
从小到大，围在蒋肆易身边的人不少，面上叫他一声蒋哥，背地里却喊他疯子。他其实从不相信这情那情的，搞笑得很。
所以，就人际关系这点，蒋肆易非常赞同老太太的观念，人就应该活自己的。尤其母亲去世后，父亲接着在他这里失掉所有信任度，这个世界就变得更不可爱了。
几乎是高中刚入学的时候，班主任就找蒋肆易聊过，问他准备考哪所大学，根据他的成绩做了不少推荐，他全程表现兴致缺缺。
蒋肆易没想过未来，他的年龄在增长，体重在增加，身高也蹿升不少，但就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失了。
一半遗失在蒙住白布的母亲身边，在那双比冰还凉的手心里；一半遗失在新楼房八层空中平台上，在父亲垂视他时毫无温度的目光中。
他被困住了，前后左右都是栅栏，走不出去，何谈未来。
哪一任老师都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劝过他，劝他珍惜自己的聪明才智，不要枉费学习天赋，应当竭力奔赴铺满鲜花的锦绣前程。
蒋肆易不置可否，他要那些鲜花干什么？要锦绣前程又干什么？
他只想烂到底，烂成一种有害物质，直到腐蚀、损毁父亲那张伪善的人皮面具为止。
混混沌沌入睡，蒋肆易被闹钟吵醒时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坐着的。
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他觉得头脑发蒙。洗漱完，没什么胃口，他直接套上校服外套，骑车出门。
衣服反复剐蹭伤口，疼痛反而让蒋肆易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一进十月，气温降得更快，高三上课时间早，天还黑着，镇子里的那几盏旧路灯约等于无，通常需要摸黑骑到通往县城的主道，才能见到光亮。
这附近还有一所中学，上课点和他们学校基本重合，路上都是穿校服的学生。蒋肆易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迟到不迟到一向只随他心情，他才不管几点。
渐渐和人群拉开距离，视野变得开阔，蒋肆易很轻易就看到了路边的赵昭。
她车链子又掉了。
怎么说这辆破车也载过他，算得上有功，蒋肆易长腿一伸，脚撑地面，停到赵昭身旁。
女孩背对着他，正试图将卡壳的车链扯出来，手指上沾满油污。
蒋肆易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我是不是说过要赔你辆新车？”
赵昭吓得微微一抖，这才转过头来。
她在校服外套里穿了件黑色半高领线衫，头发全部拢在脑后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白皙的一张脸。见是蒋肆易，她甚至微微扬了扬唇角，说不用。
“什么不用？”蒋肆易每次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来气，“我踹坏的，我赔，你什么时候有空？带你去选车。”
“真不用。”赵昭很坚持，“这车我骑了很多年，不是你的问题。”
“所以为什么不换？”
“什么？”
蒋肆易坐在车座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就算出去给人当保姆带孩子，一辆自行车钱也早该挣出来了吧？”
很明显的讽刺，但蒋肆易问得太理所应当，竟平添了几分打抱不平的意味，赵昭不知道该怎么回，干脆垂头继续捣鼓车链子。
蒋肆易看得心烦，再不管她，骑车离开。
车子远去，赵昭僵硬的脊背放松下来，她骑得是一辆款式非常老旧的自行车，亲戚家淘汰的，父母说新车容易丢，所以让她凑合用到高中毕业。从三年前开始，链条卡克、脱落都是家常便饭，怎样拨，怎样挂，怎样摇动车蹬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修复，赵昭早已摸索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经验。
所以，刚刚的不得要领是演的。
尽管赵昭并不会因为处境艰难而顾影自怜，但她现在必须让蒋肆易感受到她的可怜，才有机会靠近他一点点。
凶兽会对最弱势的猎物放下戒备。
幸运的是，赵昭充分具备创造“弱势”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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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迟到了半小时。
不仅手指，连两颊也沾染着脏污。蒋肆易听到班长记迟到的时候问赵昭怎么回事。她淡淡解释了句，自行车坏了。
“那也没办法，老师说这周开始严查迟到，今天放学你得留下来和蒋肆易一起值日。”
“嗯。”赵昭应一声，走回座位。
同桌抽了张湿巾给她，赵昭仔仔细细擦拭手指，对方又指指她的脸，赵昭便把用脏的那面折上，抬手去抹。
她擦的位置不对，同桌指挥半天，见她怎么都找不准地方，便又抽了张湿巾，让她转过脸来。
赵昭照做，抬眼却对上了蒋肆易的视线。
他坐在她斜后方，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个男生的手在赵昭脸侧起起落落，手指被她素白的皮肤衬得粗糙、泛黄。
像另一片污渍。
蒋肆易眸色沉沉，几秒钟后，赵昭躲开了他的注视。
感觉很奇怪。
和赵昭同住云湾镇，同在一个班，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这些年间，两个人一定打过无数次照面。但蒋肆易之前能记起来的，只有她抱着个肉团似的婴儿在小镇广场遛弯那一幕。
他当时连脸都没看全，注意力都放在赵昭圈住婴儿的那双胳膊上，太细了，根本无法承担怀中小胖子的重量。但蒋肆易走出去很远再回头看，婴儿仍旧安适地趴在她肩上，睡得香甜。
他以为这就是赵昭留在他记忆中的所有印象。可随着最近几次交集，特别是在知道她的名字之后，蒋肆易脑海里莫名填入一些他从未察觉的画面。
比如赵昭曾在公路上教一个小男孩骑自行车，那孩子七八岁大，骑得是赵昭那辆破车，身高太矮，小短腿使劲够才能踩满一圈。男孩不断回头确认，嚷着不要姐姐放手，赵昭真就扶着车座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跑。
那是暑假，她身上的米色衬衫后背全被汗湿，随着弯腰的动作透出一对十分显眼的蝴蝶骨。
还有一次台风天，蒋肆易从网吧出来，乌云密布，闪电不时从眼前划过，空旷的大街上只余一道纤细的影子，她背上还趴着个小孩，那影子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向前一步，后退三步，艰难地挪向道路尽头，那也是赵昭。
除此之外，还有拎着两袋尿不湿走夜路的赵昭；抱着胖婴儿去摘无花果的赵昭；被一群小屁孩围着堆雪人的赵昭；蹲在推车前面，用牙签插着切成小块的水果喂孩子的赵昭……
以及，雨夜里揣着一桶奶粉避雨的赵昭；重重摔在他脚边的赵昭；用一辆破自行车送他回家的赵昭；告诉他喝了酒不能吃退烧药的赵昭；晨曦中埋头修车的赵昭；被别的男生帮忙擦脸的赵昭……
这些影像一帧一帧闪过脑海，在蒋肆易心里组装成一个耐心细致、任劳任怨、包容一切……仿佛拥有取之不尽的爱与温柔的赵昭。
领教过蒋主任的道貌岸然，蒋肆易早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纯粹的好人，更不相信无缘由的付出，不计回报地给予。
赵昭当然也不可能成为例外。
所以他现在非常想扒掉她身上那层散发光辉的外皮，看看里面藏的到底是什么。
第五章 不是梦
赵昭能感觉到，蒋肆易在观察她。
课间跟同学说话的时候，课堂上抬起头的瞬间，走进教室的刹那，离开教室时假装不经意的回眸……
都能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