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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所谓的好处是指什么。
镇上池塘里养的鱼一夜之间全死了,有人曾见蒋肆易去过那里,结合从前种种恶行,众人一致认定他是罪魁祸首。
蒋主任再次被迫从省城赶回来帮儿子收拾烂摊子,赔偿,登门道歉。一场闹剧收场,最后沦为镇上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来龙去脉,细节原因,人人都清清楚楚。
为什么毒死那些鱼?
蒋肆易说,他妈妈爱吃鱼,那是他孝敬妈妈的,理应让他爸买单。
蒋主任好脾气,震动之余还是原谅并理解了儿子不同凡响的悼念方式。好话说尽,钱给到位,总算没让养鱼人把蒋肆易送进派出所去。
镇上每个人都称赞,再没见过比蒋主任更能容忍的父亲了,换成别人,早不管蒋肆易,随他作死。
但没人知道,蒋肆易奶奶家那扇十分漂亮考究的雕花木门里其实关过一场又一场风暴。
蒋主任脱下手表和眼镜,表情阴沉地问蒋肆易闹够了没有。
蒋肆易只是笑,笑到蒋主任目眦欲裂、青筋暴起,他才开口:“我早和你说过了,你那时候没弄死我,就等着被我恶心死吧。你不是爱装吗?你有本事就装一辈子,我反正肯定比你活得长。”
“你以为我没办法治你?”蒋主任咬牙切齿地问,“你孝敬是吧?那我找人把你妈骨灰从墓地里挖出来,你干脆每天带在身上,看她九泉之下都不能安生,是怨你还是怨我!”
蒋肆易目光沉了沉,随即又露出淡淡的笑容:“行,随你啊,你这边动我妈墓地,那边我就让你为小儿子收尸。反正人人都知道我是疯子,蒋主任,疯子可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
“你敢!”
蒋肆易还保持着那个轻佻的笑容:“你可以试试。”
说完他转身便走。蒋主任脸色铁青,盛怒之下将桌上放置的热水壶丢了过去。
壶盖脱落,滚烫的热水飞溅而起,悉数洒向蒋肆易的后背。
他只穿一件单薄的T恤,皮肤当即灼烧起来。蒋肆易顿了顿脚步,沉睡在时间长河里的久远记忆复苏了。
蒋肆易刚来云湾那会儿没少挨打。
人前温和斯文的蒋主任拎起那根特意从省城带回来的高尔夫球杆,狠狠朝着蒋肆易身上抡。
蒋肆易那时年纪小,与一个成年男子相比,力量实在悬殊,还不了手,他就站在那里狂笑。
君子撕下道貌岸然的伪装,露出狰狞扭曲的魔鬼面目,这场景令他爽得头皮发麻,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蒋主任要脸面,打儿子专挑别人看不见的位置打,打到呼哧带喘,手颤得拿不住杆子才会停手。
老太太一开始还会拉架,被推倒一次差点腿骨骨折之后再不管了。
但很快,蒋肆易的个头超过了父亲,他有一阵子养狗,天天牵着绳子跟狗一起疯跑,身体变得越来越结实。十四岁那年,他闪身躲过父亲的击打,夺过那根高尔夫球杆,用力挥了出去。
蒋主任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挨儿子打,差点气疯,但蒋肆易十分冷静地告诉他,这叫正当防卫。当然,他年纪小,如果哪天下手没数防卫过当,把蒋主任打废了还望他能理解。
自那时到现在,蒋主任再没跟他动过手。
看来今天是戳到他痛处了,也是,小儿子的命多重要。
蒋肆易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抬脚把落在一边的水壶踩扁,径自往房间走去。很快,他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
蒋主任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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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料到有此一战的老太太正在外面躲清静,她这把老骨头管不了疯子斗殴,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
她已经快七十岁了,走过大半人生,世事都已看开,什么恨不恨的,百年后眼睛一闭,一切化为乌有。
所以,她对儿子和孙子之间的矛盾,没有观点,不予置评。老太太虽一辈子没离开过云湾,但思想向来开放自我,不然也不会在几十年前就敢做镇上第一个和丈夫离婚的女人。
她不受婚姻束缚,不被母亲身份绑架,拒绝掺和儿子的家庭,不帮忙带孩子,只想一个人自由自在享受晚年。
但现在,这个美好愿景显然随着蒋肆易的到来碎裂了。
没有人比老太太更期盼蒋肆易长大。
长大,远走,再别回来。
在她的观念里,人应该根除一切,专注过自己的日子,谁也不必依赖谁。
可惜,蒋肆易是长着绿眼睛的野狼,难以教化。老太太甚至去最灵验的庙宇求神拜佛,祈求孙子有一天能够自我开悟,抑或者被哪个有神通的人收了去。
长久相处下来,老太太已经差不多绝望了,直至那天晚上。
蒋肆易母亲忌日,他每年这天总要发疯,老太太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等着。
直等到十一点,院外响起脚步声。
终于回来了,她拄着拐杖起身,忽然听到有个女孩叫蒋肆易。
老太太挪到门廊下,透过缝隙往外看,认出骑自行车的是赵家那个懂事乖巧的大女儿,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
面对蒋肆易不客气地询问,女孩仰起一张温柔恬静的脸庞,慢声细语地说:“我就是想提醒你,你喝了酒,不能吃退烧药。如果很难受的话,可以试试用毛巾包住冰矿泉水敷一敷额头,物理降温。还有,你要准备一个装满温水的保温杯放到床头,发烧得多补充水分。”
不仅是门外的蒋肆易,门内的老太太也一并惊住了。
而更令她瞠目结舌的是,蒋肆易静默许久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老太太还以为自己到死之前都听不到蒋肆易跟谁服个软。
她像那些面对叛逆、不服管教的孩子实在无计可施的家长,开始盲目乐观,甚至破罐破摔地寄希望于外部力量的帮助。
老太太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周末午后的小镇广场上,孩子们乐此不疲争抢坏得七零八落的健身器材,欢闹的场景里,只有女孩静静站在树下,一手推晃车里的孩童,一手捧着英语书背单词。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赵昭抬眸去寻。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微笑着冲她招手,虽然没有说过话,但她知道那是蒋肆易的奶奶。
出于礼貌,赵昭收起书本,向她走去。
当然,她那时毫无所觉,自己走向的……
是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第四章 示弱,也是试探
赵昭与蒋肆易的奶奶做了一笔交易。
一笔无论怎么看起来都毫无胜算,且很有可能会带来天大麻烦的交易——
看管蒋肆易。
看管,是一个听起来很宽泛的词,怎么看?管到什么程度才算达到要求?
老太太拍拍赵昭的手,说只要蒋肆易能够安安生生过完高三这一年,别把自己折腾进去,顺利参加高考,离开云湾,想怎么管,使什么手段都随她。
赵昭是该拒绝的,且不说这件事做起来有多难,欺骗蒋肆易的后果,她根本不敢设想。
但蒋肆易奶奶开出了绝对丰厚的报酬。
她愿意支付赵昭大学第一年的学杂开销。
赵昭难以置信,对她而言,那是一笔天大的数目,是父母无论如何不肯承担的责任,是她想尽一切办法都不可企及的奢望。
面前这位几乎陌生的老人,竟如此轻易就许诺给了她。
蒋肆易奶奶却笑,到了她这个年纪,钱的吸引力远不及平静安宁的晚年生活。更何况,相比较他儿子每次收拾烂摊子付给别人的赔偿款,赵昭这点学费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把蒋肆易送离他们身边,蒋家从上到下都会感激赵昭。
为了彰显诚意,蒋肆易奶奶特意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给她,里面存的钱足够将赵昭带出云湾,奔向崭新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无法不心动。
冲动之下的决定,赵昭其实想过反悔。但没过两天,刚结婚不久的堂姐来家里串门,母亲整理了一兜弟弟穿不下的衣服鞋子送她。几位串门的婶婶都夸堂姐好福气,这么快就顺利怀上了孩子。大家劝她趁年轻,大的一落地就抓紧要二胎、三胎,虽然辛苦,但也就这几年,一次性就全都拉扯大了。
堂姐性格内向,害羞地说他们计划生完这一个就去大城市打工赚钱,婶婶们全都不赞同。
“傻姑娘,结了婚的女人,生孩子才是最要紧的,而且年龄越大越不好恢复,不信你问赵昭妈。”
赵昭在卧室里陪小弟弟玩,耳边回荡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孩子”“任务”“女人”“结婚”等等词语,只觉得头顶凝满乌云。
堂姐高中毕业后就去县城找工作了,做过超市收银、服装导购,也去厂子里干过一些杂活,等到法定结婚年龄,她终于找到了令家长们认可的终身事业。
成为一名母亲。
堂姐只比赵昭大六岁。如果放弃那张银行卡,这就是赵昭将要面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