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主任怒不可遏地盯着他,问他究竟还要搞出多少麻烦才肯罢休。知不知道他的事业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以前他犯浑惹一堆事让他擦屁股,他这个做老子的也认、也忍。
但他若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影响他高升,蒋主任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蒋肆易抹抹嘴角,指腹染上一丝血迹。
他笑:“我当然知道你有多不容易,天天在老婆和老丈人面前伏低做小、谄媚奉承,你确实不容易。”
话音刚落,烟灰缸便砸了过来。
蒋肆易偏了偏脑袋去躲,没躲过,尖角蹭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口子。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觉得疼,望向蒋主任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确实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小时候就知道父亲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疼,让他恐惧,让他受伤。
“你可以打。”他说,“我今天就站在这里,随便你打,绝不还手。但我走出这个门的时候,赵昭也必须走出公安局。”
出乎蒋肆易的意料,蒋主任没有再动手。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忽然觉醒了属于父亲的慈爱和不忍,蒋肆易确信,蒋主任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他只是想到了不需要使用武力也能中伤蒋肆易的方式。
“你现在上赶着为人姑娘考虑,你知道人家是为了什么才跟你走那么近的?”
蒋肆易抬头朝他望过去,表情变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蒋主任其实有些犹豫,这半年,蒋肆易的变化是很明显的,就算生气也不该在这种时候刺激他,万一他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把话说清楚。”蒋肆易沉着脸,说话动作牵动伤口,痛感突然变得清晰。
蒋主任最受不了儿子用这种目光看他,毫无尊重之意,写满不服、不甘和不惧,有损他身为父亲的威严。
所以压制的念头冲上脑门,理智也退避三舍。
他说了出来。
“为了钱。”蒋主任朝蒋肆易瞪过去,“不然还能为了什么?要不是老太太答应负担她一年大学学费让她看着你别惹事,就你这种小混子,人家凭什么上赶着讨好你?你哪一点值得被人喜欢?现在她拿到钱了,你看看她还愿不愿意搭理你。”
耳边轰隆作响,蒋肆易垂在腿侧的双拳握紧,后面的话他其实都没听清。
当然也都不重要了。
走出禧和酒店,他在广场中央的喷泉雕像前面站了一会儿。突然不敢回学校了。
这感觉不陌生。多年前母亲去世,蒋肆易每天放学都在街上绕来绕去。
不敢回家。
想了想,他先给付裕发了条消息,让他打车去公安局门口等着接赵昭。然后便去路边拦了辆出租,问对方愿不愿意去省城。
司机摇头。
蒋肆易继续往前走,再拦车,再问。
再走,再拦,再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到了哪里,问了多少个司机,不过最终还是有人同意了。
司机是位面容和气的大叔,看蒋肆易半边脸上都是血,问他需不需要先去趟医院。
蒋肆易回绝,借用车上的湿巾随便擦了擦。
夜色无边无际铺展开,他靠着座位椅背,偏头往外看。
灯光、树影、远处模糊的房屋和总是朦朦胧胧的月亮。每条路走起来都差不多,却能通向不同的地方。
可以靠近,也可以远离。
车开到收费站,大叔回头又和蒋肆易确认:“小伙子,你真去省城是吧?咱们上了高速可就没办法掉头了。”
确实没办法掉头了。
蒋肆易应他:“嗯,往前开吧。”
-
抵达省城是凌晨四点,蒋肆易让司机把车停到宝蓝花园小区门口。
门卫以为他是晚归的住户,问也没问就给他开了小区门禁。
踏着月色,蒋肆易来到他购置的那栋房子楼下。七楼,左数第三扇窗。那以后会是他的家。
因为房本还没下来,房屋钥匙目前还在中介手中,蒋肆易进不去。
小公园里有几张石凳,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心里很平静,但并不是没有情绪的那种平静,而是感觉空。
因为空,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平静。
宝贝似的往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早以为自己已经富有得不行,但最后发现,好像只是做了场梦。
真要是梦就好了。
这样即使记忆里的所有画面都清晰生动得如同都已发生过,人也只会感慨一下,自嘲一下,最多遗憾一下。
可不会难受。
最初的空旷寂静结束,蒋肆易开始感觉难受。
他想找个地方蜷起来,蜷成一团,然后再用什么厚厚的东西把自己裹住,需要黑暗,需要寂静。
可是夜晚按时退去,一片火红色托起夏日朝阳。
角角落落都被照亮,蒋肆易无处可躲。
一直坐到九点,他给中介打了个电话,说想拿钥匙再去房子里看看。
手续已经办理得差不多了,中介当然也没拒绝,马上说好,很快便将钥匙送了过来。
蒋肆易还穿着那件滴了血迹的黑T恤,脸上的伤也没处理,加上一夜未睡,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中介吃了一惊,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蒋肆易不想过多解释,说摔的。
本以为搪塞过去就完了,没想到中介大哥走了一会儿,又送了一包碘伏棉棒和消炎药膏。没拒绝对方的善意,蒋肆易坚持给了钱,然后收下了。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
房主已经清理过房子,除了一些不便搬走的定制橱柜,还留下一张单人沙发。
大概是因为太旧,对方不要了。
蒋肆易坐进去。
就这样坐了两天一夜。
能听到窗外的鸟叫、风声,树叶轻轻摆动,然后夜幕降临。
城市逐渐安睡。
他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
蒋肆易在这三十多个小时里想得最多的只有“原来如此”——
赵昭特意跟到家门口,说喝了酒不能吃退烧药……原来如此;
赵昭主动找他帮忙补习,说要偷偷考大学……原来如此;
赵昭在储物间里温柔地帮他涂擦伤口……原来如此;
赵昭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班主任说‘我愿意’……原来如此;
赵昭骑车跟在他身后的光圈里,日复一日……原来如此;
所有人都觉得蒋肆易是疯子,只有赵昭不信……原来如此;
老太太以往养他一个都嫌麻烦,赵昭去吃饭却热情非常……原来如此;
他们一起去省城,那些或亲密或暧昧的瞬间,赵昭全都配合……原来如此;
他和程守走得近,赵昭表现得如此担心……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但是仅仅如此吗?
蒋肆易拨开一大堆事实,重新提交反证。
能拿出来的东西并不多,唯一稍稍具有说服力的就是那只小狮子挂件了。
丢掉后冒着走失的风险也要找回来的东西,赵昭,也是欺骗吗?
然后蒋肆易想明白了。
如果赵昭依靠欺骗从他这里获取了通往广阔未来的钥匙,他并非不能接受。她为家里付出那么多,难得为自己考虑。蒋肆易愿意予以支持。
欺骗没关系。
如果赵昭最后还是能选他,蒋肆易想,这些所谓的手段他可以全然不在乎。
反正结果是他们在一起。
所以,像之前周全规划,赌某种可能性一样,蒋肆易决定在毫无胜算的赌局上,再压一注。
也是他身上唯剩的一注——
信任。
-
周日晚上,蒋肆易在晚自习时间回到学校。
他没去教室,直接去阁楼房。
老沈头站在门口迎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蒋肆易问他怎么了,他叹口气,说:“你自己上楼看看吧。”
他心里是有不安,但也还算镇定,两天没怎么好好吃饭休息,上楼时脚步是虚的。
门关着,蒋肆易站定,敲了敲。
他叫赵昭的名字,没人应。
楼下的老沈头冲他喊:“你直接进去吧。”
于是蒋肆易推开门。
他怔在那里。
房间摆设恢复原样,那些赵昭带过来的碎花小毯子,挂帘,软垫,花里胡哨的杯子,和她钉在墙上的纸壳板——
上面原本贴满了每次考试测评的成绩,还有两人偶尔写给对方的只言片语:
赵昭同学,专心!!!
蒋老师,我太困了,申请小睡十分钟。
赵昭同学今天试卷做得不错,奖励一朵小红花。然而赵昭嫌一朵不够,在旁边挨着又画了一朵。
每日习题全对蒋老师请喝奶茶。赵昭在后面备注:喝到五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