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点点头。
她知道的。
自上警车后，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就被切割成两半。一半忧心蒋肆易，一半设想自己可能迎来的最坏结果。
如果她因为无法提供证据而被拘留，事情一定很快就会传开。即便查明真相，校方不取消她的高考资格，父母也会因为羞耻逼她退学。
他们会说：反正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上大学，就别去丢人现眼了。
看起来好像是幸运地躲过一劫，但赵昭感受不到半分喜悦。
回顾整件事，赵昭不得不面对“人永远无法控制另一个人的行为”的事实。
即便挖空心思，去欺骗，去隐瞒，去讨好，在父母老师同学面前做学习上的小偷，在蒋肆易面前做情感上的骗子……
然后丢掉羞耻心，甩开愧疚感，摒弃不时扯拽她的惴惴不安，双手献上一颗虚假的真心……
还是很有可能面对一败涂地的结局。
赵昭生出了放弃的念头。
她想，算了吧。
反正云湾镇高中辍学的女孩子比比皆是，她们早早成婚，抱着孩子在街头巷尾聊如何把老公的工资卡攥在手里，怎样与婆婆争抢家庭地位……
她又为什么不行呢？
赵昭揣着满腹情绪往主路的方向走。
自行车还在学校，她得回去骑。
可即便已经打算放弃，赵昭还是无法忍住不去想。
蒋肆易究竟去哪儿了呢？
他会不会出事？
-
“喂！”路边停靠着一辆黑色私家车，车窗摇下，付裕探出头，招呼赵昭，“上车。”
她知道，付裕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果不其然，赵昭刚坐下，他便主动开口：“我哥让我来接你。”见赵昭没回话，他从副驾驶座位上转过头去，“怎么？吓傻了？”
“蒋肆易知道我被抓？”赵昭抓住要点。
付裕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数落道，“你说说你没事儿跑那里干吗去？一小姑娘不好好学你的习，老管我哥干什么？他有他爸罩着，你出事，谁罩你？”
赵昭反应过来：“这是蒋肆易做的局吗？”
付裕觉得她这么理解也没错，所以点了点头，但又忍不住抱怨：“要不是你横插一脚，这仇就报得更完美了。”
“什么仇？”赵昭追问，“向谁报仇？”
付裕撇撇嘴，忽然不再接她的话。
赵昭知道打听不到什么了，只好跟他确认：“蒋肆易现在人在哪儿？他有没有事？”
“我哥当然没事。”付裕掏出手机，“他没说自己在哪儿，就打电话让我过来接你。现在你人接到了，我得跟他说一声。”
视频通话请求发出，但被挂断了。
蒋肆易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人接到了？”
付裕回他：“接到了，哥，人没事。”他又转头问赵昭，“你要回学校，还是直接回家？”
“回学校吧。”赵昭答他。
她期望蒋肆易能再说点别的，但过了许久，他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付裕一句：“知道了。”
-
蒋肆易消失了两天。
赵昭周六照常去学校上课，周日母亲要去顶替别人做一天临时工，她请了假在家照顾两个弟弟。
来找母亲一起出门的邻居谈起镇上网吧被查封的事。说那个姓程的黑社会底下有人犯事被抓了，那人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跑路了。
赵昭推着小弟散步，特意过去看了看，网吧的确贴了封条。
或许是被抓的时候那些人没注意到她，赵昭差点成为嫌疑人的事情并未暴露。
一切相安无事。
除了手机关机的蒋肆易。
赵昭没忍住，去蒋肆易奶奶家询问他的行踪。
老太太说他被蒋主任带回省城住两天，好像是为了商量考什么大学、报什么专业的事情。本来还担心程守那帮人跟他有什么牵扯，现在看来是没事了。
蒋奶奶称赞赵昭果然有调教人的天赋，换作以前，她做梦也不敢想蒋肆易有朝一日能和他爸重归于好。
赵昭听得满头雾水，也觉得受之有愧。
别说调教蒋肆易，她最近甚至已经生出放弃这场交易的打算。但没想到，离开前，老太太直接将那张事先说好的学费银行卡塞给了赵昭。
她说蒋肆易能安安分分这大半年，如今还重新接受他父亲和继母一家，已经大大超出她所期望的结果。高考在即，学费攥在手里，赵昭也能更加安心。
“昭昭，实话跟你讲，就算最后肆易没有任何改观，这些钱我也是打算给你的。”老太太握住赵昭的手，“我这个年纪，钱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但在你这里，它能改变你的人生。”她拍拍赵昭的手背，“那就去改变吧。”
赵昭鼻子酸了。
“你把卡收好，咱俩的交易就算结束了。”老太太笑容慈爱，“以后你和肆易相处，就不用再有负担。就算咱们合伙骗过他，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也是善意的谎言。”
赵昭在校服口袋里又单独缝了一个内兜，卡藏在里面，但手抄进去的时候恰好能捏住，这样就能时刻确认它的存在。
晚上，赵昭把校服叠好放在枕边。她像守着稀世珍宝一样，根本不敢合眼。
天蒙蒙亮，她趁家人都没起床，穿好衣服又去了蒋肆易奶奶家。
老人家起得早，正在院子里绕圈活动腿脚，赵昭将一个本子展开放到石桌上，请老太太写下自己的收款账号。
“奶奶，等我工作以后就把钱还给您。”她许诺。
“不用，这钱又不是白给你的，是你应得的。”
赵昭坚持：“您心善，这钱就算我借您的。”如果是借的，不是骗的，内心的愧疚感便会降低许多，与蒋肆易的关系戛然而止也变得简单、容易。
老太太明白了她的意思，没再推脱，边往本子上写银行卡号，边打趣说不知道她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呢。
她问赵昭想好考哪里了吗？
赵昭点头，她打算去南方。
一个不可能与蒋肆易重逢的城市。
“你和肆易……”老太太意味深长地问，“没想过考同一所大学吗？”
赵昭听不出这句话的意思是希望她和蒋肆易考入同一所大学，还是不希望他们以后有更多交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即便交易提前结束，即便她以后会还上这笔钱，但赵昭做不到若无其事，假装自己清清白白。
因为倘若没有那张银行卡作为条件，她大概率没有勇气走近蒋肆易，也分不出精力关心他、理解他。
毕竟赵昭自己都生活得摇摇欲坠。
目的已经达到，现在，一切都该回到正确的位置。
“我以为你们……”老太太没把话说完，她能看出，蒋肆易对赵昭是动了真心的，“也好，肆易脾气犟，不然也不能恨他爸那么多年。虽然骗他的初衷是为他好，但是那小子现阶段肯定没办法理解。”
她拍拍赵昭的手，宽慰道：“好在你们都年轻，往后的人生还很长。现在没缘分不代表以后没有，等你们到二十几岁，就不会再把这些个谎言啊、欺骗啊看得那么重了。也许到那时候才算得上正确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
不会的。赵昭想，她是揣着逃跑的决心做这件事的。
如果能够成功离开云湾，她不会再见这里的任何人，也不愿想起有关过去的任何事。
这其中，最该被忘记的——
就是蒋肆易。
第三十二章 随便你打
蒋肆易是故意关机的。如果不关，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联系赵昭。
两天过去，脸上的伤非但没有变淡，淤青反而越发明显，好在不肿了。求人办事，遭点罪是应该的，他有这个觉悟。
至少赵昭被警察带走的事彻底压下来了。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赵昭确实清清白白，即使蒋主任不插手，只要调查清楚也一定会放人。
但蒋肆易当时满脑子都是，赵昭会害怕吗？
万一程守那伙人死死咬定赵昭，誓要拖她下水，事情一旦闹大，会带来很多无法评估的风险。
最直观的，假如警方通知她父母，赵昭不仅要遭受责罚，还有可能被强行退学。
紧接着，蒋肆易又回想起赵昭跟他说“偷偷考”这几个字时的神情。努力这么久，他不能让人在离山顶最近的地方掉下去。
更何况，赵昭是为了找他才陷入麻烦，让蒋肆易坐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他做不到。
他要保赵昭万全。
电话打出去，蒋主任倒没怎么推辞，只说他在县城开会，让他去禧和酒店等他。
蒋肆易在酒店大堂等了半个小时，蒋主任面色难看地走了进来，抬抬下巴招呼他上楼。
电梯里，两人皆绷着脸沉默。
踏过走廊柔软的地毯，蒋肆易跟着进门，才刚站定，脸上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