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想被她父母察觉，最好高考最后一科考完，直接从考场离开。
去省城的火车班次很多，基本到站就可以购买到最近车次，行李都不需要，她只要把重要证件带在身上即可。
说完他抬眼望向表情复杂的赵昭，有点弄不懂她的沉默：“不舍得了？”
赵昭摇摇头，心里升腾起几分焦躁。
她不明白为什么蒋肆易会如此认真对待她说过的每句话，“我会帮你”难道不该是随口而出的客套安慰吗？他何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蒋肆易没有这么大费周章地破土动工，试图为她凭空建造一座漂亮又安全的未来宫殿，赵昭也不至于在面对他的分分秒秒里，都要反复品尝某种酸涩的情绪。
那让她既感到甜蜜又觉得痛苦。
因为不知该助长哪种情绪，赵昭只能继续沉默。
没有等到答案，蒋肆易合理猜测，赵昭大概是对只身前往陌生城市感到不安，于是帮她打消顾虑：“我送你去省城，把你安顿好再走。”
赵昭猛地转过脸来，眼睛里蒙一层水雾，身体内部、但又说不出具体哪处传来明显的痛楚。
她终于忍不住，抗拒地站起身来：“不用，到那时候，”她像被提问却死活想不出答案的倒霉学生，磕磕巴巴地说，“就不用你管了。”
“你说不用没用，”蒋肆易拉她坐回去，“行了，好好学习，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赵昭没再继续探讨这个话题。
不止一次，她都是用模棱两可的态度蒙混过去的。
赵昭内心怀着一些不光明的想法，她觉得只要不经她口，而一切结果只是蒋肆易自作主张地解读，或许可以将谎言视为误会。
赵昭并没有欺骗蒋肆易，全都是他自作多情的误解。
也正因此，她从未认真探问蒋肆易口中那些所谓“我来解决”“你不用操心”“我会帮你”“你以后都会自由”的保证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付出。
看不见就可以当作不知道，不知道等同于没发生。
赵昭如此为自己洗脑，反正她与老太太之间的约定任务只有看管蒋肆易，让他顺利参加高考。
想通这些，赵昭内心其实也没轻松多少，她帮小弟弟掖了掖被子，准备关掉台灯睡觉。房门忽地推开一条缝隙，母亲站在外面的亮光里冲她招招手，喊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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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末不用你带孩子，”母亲望着她，表情有些不自然，“有个朋友家的儿子从军队回来探亲，你陪着在县城逛逛吧。”
像是怕她不答应，母亲又追了一句，“你们小时候还见过面的。”
赵昭没听明白其中逻辑，很直接地问：“他不是本地人？小县城又没什么景点，还需要陪着逛？”
“是本地人，但也有两年没回来了。”母亲看她一眼，又马上移开，“现在县城变化多大呀，旧城区都被拆完了。让你去你就去，两个人一起看个电影，逛逛公园什么的，你们小姑娘不都喜欢这个的嘛！”
话听着已经很不对劲，母亲脸上的笑容更是。赵昭看着她扯得很费力的嘴角，觉得她像极了那些哄骗孩子在这里等等，然后再也不会回来的母亲。
见她不说话，母亲又继续道：“我跟你讲，那小孩可有出息了，你别看人高中没读完，在军队表现可好了，人也踏实，他妈说，现在攒的工资都能在县城交首付买套房子了，明年退伍还能领十几万退役金。到时候肯定很多人上门说亲，小昭啊，妈帮你提前争取到机会，你得把握住，知道吗？”
赵昭看着母亲嘴巴一张一合，自认为在吐露箴言的样子，只觉现实荒诞。
她还在劝：“你别和蒋家那小子胡混了，虽然蒋主任家条件是好。但过日子还是要选个稳重踏实的人，钱能努力挣，人品差确实不行。”
“妈，”赵昭看不得母亲一脸为她好的样子，忍无可忍打断，“我高中还没毕业呢。”
“也没剩多长时间了，再说你过年就十八了，成年人了。”
赵昭不想与她争辩，母亲陷在自圆其说的母爱陷阱里，她没能力拽她出来，只能自己保持清醒：“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母亲恼火地提高音量，“我都跟人说好了，到时候人家男孩直接去学校门口等你，赵昭你要敢让我丢面子，寒假之后学你也不用上了，反正都十八了，去县城随便找个活干，挣钱养家。”
母亲没再给赵昭拒绝的机会，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
赵昭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整颗心都是空的。
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觉得有点高兴。
母亲很好，她在一步步推远赵昭，逼她卸掉身上的道德枷锁，彻底抹去心中仅剩的一点愧疚不忍。
赵昭想，难怪她这么恶劣，难怪她能做出欺骗别人的坏事，看看她的处境，一切理所应当。
蒋肆易说得对，她应该在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立刻离开，绝不回头。
第十六章 怎么个意思
蒋肆易粗略估算，买房加上简单装修，除开母亲留下的那笔钱，至少还差十几万。
以他目前的高中生身份，在县城找份兼职或许不算太难，但离高考满打满算只剩半年，靠兼职挣十多万？
确实痴人说梦。
不过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蒋肆易的母亲从美院毕业后没几年就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凭着大胆、独特的创意，颇受行业认可。
蒋肆易从小耳濡目染，对设计虽说谈不上喜爱，但因为格外聪敏，孩童时期便已展现出极强的天赋。
后来母亲住院，身体每况愈下，蒋肆易为了逗她开心，认真画过几张设计图，甚至还拿过专业比赛的奖项。
母亲去世后的这些年，蒋肆易陆陆续续也画过不少设计图，他没什么商业目的，画下的与其说是线条，不如说是对旧日时光的一点眷恋，它们诞生在无人知道的暗夜里，也从未见过天日。
但现在，他从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倒出那些笔触精妙的手绘设计图，让坐在对面的付裕差点惊掉下巴。
“哥，你不会是天才吧？”他夸张地感叹，一边感到难以置信，一边又觉得这些设计图署名蒋肆易，也是理所应当。
“你爸公司不是搞装修的吗，你拿去让他帮我问问，看有没有人感兴趣。”
付裕虽然做事像个愣头青，人也没什么心眼，但对蒋肆易的崇拜长年累月聚沙成塔，非旁人能撼动。他哥交代他的事儿，他必须办好。
也不知道他怎么跟他爸软磨硬泡的，没过几天，真有人主动要为蒋肆易送钱。
程守约蒋肆易见面，地点还是网吧二楼那间办公室。
坦白讲，他不是很想跟这帮人扯上什么关系，但付裕父亲多次打电话给他，还直接来学校跟蒋肆易见了个面，一再强调程哥真是看上了他的才华，才愿意直接把整栋楼交给他一个非专业设计师设计。
更何况钱给得相当到位，中年男人暗暗朝蒋肆易比出一个数。
云湾镇没有秘密，人人都知道程守在县城花大价钱买了块地建楼，正在筹备首家包含台球室、文身馆、网吧、KTV、酒店为一体的综合性娱乐会所。房子建好半年了，却一直没有动工装修。不少有名气的装修公司毛遂自荐，设计图出了十几版，程守都不满意，嫌俗嫌没想法嫌不够高级，为此骂过不少人。
却没想到，儿子拿来让他推荐的那一塑料袋手绘图竟入了大佬的眼。程守一听画图的人是蒋肆易，眼睛都亮了，请付经理无论如何牵这个线，明里暗里敲打他，只要设计师定蒋肆易，后续装修就全交给他们。
利益牵扯其中，付裕父亲当然上心。
蒋肆易不傻，对于人情往来携裹的铜臭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不过，确实不能否认，程守给得很多，是合他意的。
上楼，程守站在楼梯口迎他，茶几上摆着待客的热茶，一众小弟跟在身后，看到蒋肆易，全都谄媚地点头哈腰，甭管年龄多大一律喊他蒋哥。
听得蒋肆易直皱眉。
有人向他敬烟，被蒋肆易拒了：“我不抽。”
“那喝茶。”程守笑呵呵地把斟满茶的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接着便毫不吝惜地将他看过的那些设计图大夸特夸。
程守没读过几年书，但他自小就跟着亲戚到处闯荡，也算见过世面。太有内涵的东西他不懂，但场面上的那些皆在擅长范围内。
唬人是够用的，只不过，蒋肆易不好糊弄。
穿一身校服的毛头小子端坐在沙发上，嘴角微抿，笑时不会让人觉得亲切，反而看起来更难捉摸。
蒋肆易不欲多留，茶也没动，他不是来攀交情拉关系的，做事拿钱，仅此而已。省去那些莫须有的寒暄，他直接表态，既然程哥信任，他愿意竭力一试。不过，话要提前挑明，这楼，他接手设计的时候清清白白，工程结束以后，里面发生的任何事都跟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