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得很多、很细,赵昭其实没有任何概念,虽说有些地方的确是在电视上看到过,但画面是画面,真正将自己置身其中又变成了另外一回事。
拿电梯举例,那几乎是日常生活中的常见物,每个人都不会陌生,可直到现在,赵昭乘扶梯时还会紧张,尤其下行扶梯,她要站在那里踌躇好几秒,无措地望着向下滑动的台阶,最后抱着“踩空就踩空吧”的决心抬脚站上去。
更别提那些她既没去过也没听过的博物馆、大厦、景点了,这些对她而言都是干巴巴的文字,赵昭脑子里检索不到与之相关的任何记忆,只能懵懵地点头。
蒋肆易看穿了她,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在手机上点点按按,最后调出一份实景地图,结合画面跟赵昭科普。
但赵昭发现,不论说什么,蒋肆易总会绕回乘地铁的话题。
他不止一遍告诉她购票流程,甚至进行现场无实物表演,向她展示如何刷卡通过闸机,但又安慰她万一坐错方向也不必担心,通常情况下,反向列车就在对面,注意看头顶的指示牌,实在找不到还可以在站台寻求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的帮助。
仿佛怕她迷路似的,蒋肆易事无巨细地讲完,转头向赵昭确认:“记住没有?”
赵昭很想告诉他自己方向感很好,且经过从小训练,记路能力超群,但望着蒋肆易认真的表情,她觉得自己不该扫兴,于是点头:“记住了。”
蒋肆易也跟着点头:“行,那今天就学到这儿吧,说太多你也消化不了,反正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熟悉。”
赵昭顺从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地图上移开,想了想,她问蒋肆易:“你以前住哪里?”
怔了几秒钟,蒋肆易在上面点出一个位置:“这儿。”
四周环绕着公园、学校、医院和几个大型商场,属于住起来十分舒适便利的城区。
“学校呢?”赵昭又问。
蒋肆易又指一个位置,对于赵昭打探童年隐私的行为非常纵容,甚至连出生时的医院,常去玩耍的游乐场,放过风筝的公园绿地,儿时伙伴居住的小区,秋天会变得很美的银杏大道,以及他母亲举办葬礼的殡仪馆,他父亲再婚宴请宾客的五星级酒店……也都一一指了出来。
赵昭在展开的地图上,仅凭几个地标构想蒋肆易曾经的生活。
他说这些时很平静,没有怀念,没有悲伤,也没有幸福,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赵昭觉得,蒋肆易刻意在旁人眼中塑造的“疯”不过尔尔,他真正的“疯”隐藏在皮下、身体内部、神经末梢或是大脑神经元里,是一份难以搅动的冷静。
也可以说,是淡漠。
但同时,他对情感划分又是两个极端。
恨,或者爱,没有中间地带。所以,赵昭后知后觉地发现,蒋肆易此前那些威胁其实是诚实的肺腑之言。
如果她欺骗他,带着目的接近,有技巧地走进他心里,最终又离开。他是真的不会放过她。
赵昭手脚冰凉,面上血色尽褪。她把地图推开,像是徒劳地推开一份已经接受,并且使用完毕的好意。
蒋肆易以为她冷,捞起旁边的新围巾缠到赵昭脖子上。
格外柔软的兔绒包裹住她的脖颈,仿佛一双温热的手极为珍惜地捧住某种宝贝,让赵昭很轻易就体会到了自己的重要性。
这些天里,她换新手套、围巾的频率甚至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同学们在背后悄声议论,赵昭一定付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代价,才能从疯子那里交换到如此温暖的呵护。
议论的语气不只是批判,甚至也带有几分艳羡。但实际上,赵昭不过是给出了一些掺杂真心的假意,蒋肆易便敞开心门,用关在里面从未示人的、拥挤的善意和怜惜迎接了她。
但他并不好骗,且很敏锐,两人相处以来,蒋肆易数次行至真相边缘,比如此刻——
“赵昭,”他把地图折好,忽然问她,“你大学学费怎么办?”
第十五章 甜蜜的,痛苦的
赵昭心里一惊,模棱两可地回答:“我有别的办法。”
蒋肆易完全不信任她:“你能有什么办法?你父母肯定不会给你钱。”
赵昭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垂着眼睛沉默。
蒋肆易没逼她,转而又问别的:“还有住房问题,平时住学校宿舍,寒暑假你准备住哪儿?”
“应该可以租房吧。”她不确定地说。
“只在假期租房?”蒋肆易不是很赞成,省城短租房难找,合租人员又不固定,安全性没有保障。
想象赵昭用她那双细瘦的胳膊搬运行李,穿着柔软的家居服,随意挽起长发,光脚踏一双拖鞋与不同的陌生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蒋肆易莫名觉得难以忍受。
最后,他无奈地叹口气,伸手揉乱赵昭的头发,没来由地抱怨了一句:“赵昭,你怎么这么麻烦。”
虽是抱怨,但蒋肆易的神情中没有半分不悦,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这话换成蒋肆易之外的任何人说,赵昭大抵都会忍不住反驳。她怎么会麻烦,谁都知道,她是整个云湾镇最好打发的人。
可以骑破到散架的自行车,可以大雨天去给弟弟买奶粉,可以牺牲自己的时间分担父母的责任,可以吃很少的饭,睡很少的觉,花很少的钱。
但赵昭确实无法否认,在蒋肆易面前,她就是很麻烦。
要把摔在雨里的她扶起来,要给她补习,要担心她是不是冷、会不会被人诟病,要纵容她的口不择言,要在简陋阴冷的医院走廊里陪她,要规划她以后的生活,要考虑她能不能拿出学费,以后住到哪里,迷路了却又看不懂复杂的地铁线路图怎么办,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办……
人人都很放心的赵昭,在蒋肆易这里,似乎格外珍贵一些。
所以,赵昭放弃辩解,假装事实就是如此,她笑笑,什么也没说。
只不过,赵昭不知道,蒋肆易所说的“麻烦”比她以为的还要麻烦得多。
提出问题,解决问题,是蒋肆易惯有的思维方式。所以,赵昭无处可住的问题,他会解决。
单独为她租套房子当然是最简单的,但房子不属于自己,要考虑很多问题,首当其冲的便是居住的稳定性。
赵昭平时住宿舍,只有寒暑假需要外宿,万一房东突然卖房,或者房子要作他用,要求租户立刻搬离,那她又会沦落到无处可去的境地。
以及,住在别人的房子里,赵昭可能会拘谨,无法放松,也许连行李箱里的衣服都不敢挂进衣橱,在地铁站门口碰到拎一只桶卖花的小贩,即使价格优惠到令她心动最终还是会放弃购买。
人没有办法在很快要离开的地方找到归属感。
这不是蒋肆易帮助赵昭追寻的未来,赵昭舍弃一切逃出云湾,至少应该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再谈自由和理想。
所以,蒋肆易想买栋房子。
年满十八周岁就有独立购房资格。唯一的限制是,他还是学生,没有稳定工作,无法提供收入证明,银行贷款基本没有可能,只能全款。
母亲确诊癌症后,悄悄为蒋肆易设立信托,约定钱款需他成年后才可以支取。她大概早就看透了父亲伪善的本质,只是没机会道出实情。
蒋肆易原本没想过花那笔钱,他觉得那像一份绵延未尽的母爱,没有任何东西具备同等价值。
但现在,如果能把那些钱换成一栋房子,为赵昭提供温暖安全的容身之地,蒋肆易发现自己是可以接受的。
只不过,按现在的房价,一套地段不错的两居室,这笔信托金只够覆盖八成房款,剩下两成,蒋肆易还得另想办法。
如果向父亲开口,他大概率是愿意帮忙的,毕竟蒋主任一直迫切地想将前妻生下的儿子扫地出门。
蒋肆易对父亲重新组建的家庭当然毫不留恋,没有明确划清界限,不过是为了恶心他们。
包括这些年里故意惹出种种麻烦。
他十分乐见道貌岸然的蒋主任青筋暴起的失态模样,所以,他们父子之间,即使有钱财来往,维系的也只能是恨和厌恶,不会再有别的。
换句话说,用蒋主任的钱,蒋肆易怕脏了自己的房子。
他决定想办法自己挣。
-
这不是笔小数目,而且留给蒋肆易的时间不多。
他还没与赵昭仔细商讨过,她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云湾镇,是高考一结束就走,还是等成绩出来再走。
蒋肆易在补习间隙询问赵昭,她眨了眨眼睛,竟显得很茫然。
“你还没想过?”蒋肆易越发觉得以后没办法放任赵昭独自生活,她虽然能够把推车里的小肉团子照顾得很好,但她面对自己的事总是缺少思考。
让他不放心,甚至感到责任重大。
蒋肆易很无奈,放下课本,一本正经地与她分析如何选择胜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