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支持者。
老太太还在继续发表人生感言,赵昭的耳朵只捕捉到了自己想听的部分。
“无论什么时候都该向前看,”老人家长叹一口气,“唉,肆易就是被过去那点破事儿绊住了,如果你真能把他拉出来,也算是救了他了,他以后会感谢你的。”
“感谢我?”
赵昭抬起头,视野中的老人一头白发、皮肤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这是一位人生经验丰富的长者,赵昭觉得,她的话是有分量,值得信服的。
哪怕自己在做违背父母、欺骗蒋肆易的错事,但老人家告诉她,不仅不必愧疚,她还会得到感激。
这份肯定对赵昭而言至关重要,她借此抛下忐忑和犹豫,在渴求的正确中跌入正确的圈套。
“我尽力,”赵昭头脑发昏,又一次做出承诺,“尽力帮蒋肆易放下过去。”
老太太非常高兴,拉着赵昭教她做千层饼,免得以后自己住没饭吃。
她说得如此笃定,好像赵昭向往的生活已经等在前方,只要她不回头地向前跑,就能按时抵达。
蒋肆易塞了个玩具给小孩子,起身去厨房,他本来还担心赵昭和老太太相处不来特意过来支援,没想到两人聊得这么火热。
听着她们讨论面团里加多少水,放多少酵母,怎么把握揉面力道,蒋肆易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静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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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其实在家吃过午饭,只不过没吃几口。
周末向来由她负责三餐,因为和蒋肆易约好下午补习,她很早就把饭准备好了。
饭桌上,她给小弟喂饭,顺便告诉母亲下午要出门,回来直接去学校上晚自习,恐怕没时间做晚饭了。
母亲甚至没有关心她去哪儿,只问为什么她不能早回半小时?
赵昭难得没有妥协,直说就是不能。
母亲很生气,命令赵昭搁下筷子听她教训。
抱怨的永远都是老一套,辛苦,劳累,操心,最终会以一句早知道就不该生下你们作为总结。
赵昭已经麻木了,这些话听完她不但不会难过,甚至觉得母亲是有些可怜的。
她和赵昭一样,也是家里的长姐,除了两个弟弟之外还有一个妹妹。她接受的就是姐姐必须照顾弟弟妹妹的教育,为此做出许多牺牲。
所以,在母亲心中,姐姐这个身份有着清晰的标准参照,无论赵昭做多少,做到什么程度,她心中大概都是不屑的——
这算什么。
母亲拿她与曾经的自己作对比,然后向不达标的赵昭提出更高要求。
有时候,赵昭会觉得,母亲对她的情感其实很复杂,她大概也会心疼女儿,但更加心疼当年无人问津的自己。最后这种心疼延时发酵成无法被时光消解的愤懑,她只能从指使赵昭做这做那的行为中汲取一点报复的快感。
至于报复的什么,或许是不公平的命运,无力改变的未来,不能实现的理想和永远疲惫不堪的生活。
总之,母亲没有能力改变她的人生了,但赵昭还是有的。
她不会让自己走到这一步。
因为共情,赵昭最终妥协了,她出门时改口允诺母亲,会早点回家做晚饭。
蒋肆易撞了撞赵昭的胳膊,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唤回神。
“快吃,吃完去我屋做题。”
一桌丰盛的菜肴,老太太坐赵昭对面,在给推车里的小弟喂蛋羹。蒋肆易往她碗里夹的菜已经堆成一座小山,赵昭道了声谢,这才开始动筷子。
饭菜都很可口,不需要分心去管弟弟们,赵昭许久没有在吃饭中获得如此真实的幸福感了。
后来的很多个时刻,赵昭经常会回忆起那个下午。
她会想起蒋肆易房间里那张深绿色树木错落排列的海报;
想起涌进鼻息里的薄荷柠檬香;
想起蒋肆易披到她身上的那张触感十分柔软的旧毛毯;
想起摆在搁架上的、七岁的蒋肆易和他母亲的合照;
想起他在下午四点半睡着,眼睫乖巧地垂下来,眉头展平,柔和的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黄昏前的阳光依然慷慨。
赵昭停下写字的笔,连呼吸都放轻,目光跟着移动的光线描摹他的五官。
前廊传来老太太逗哄小孩的声音,蒋肆易似有所觉,不满地轻哼出声。
鬼使神差地,赵昭伸出手,五指虚虚拢到一起,罩住了蒋肆易的耳朵。
他还是醒了。
睡眼惺忪,神情中有种脆弱的茫然,脸颊无意识地往赵昭手心里蹭了蹭,寻找安慰似的。
“赵昭。”蒋肆易唤她,声音轻柔低哑。
“嗯?”赵昭没有把手收走。
“你想好。”
他说话时,气息喷拂在赵昭手心,她克制着那份难捱的酥痒,保持语调平静:“什么?”
“你想好,”蒋肆易加重语气,伸手盖住她的手背,用力捏紧,还是说,“你想好。”
这种“威胁式”的交流方式,赵昭很熟悉,毕竟她带大过一个小孩。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躺地上打滚。”
“你要是不给我买玩具我就不回家。”
“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听你的话了。”
……
诸如此类的话,赵昭从大弟小时候听到现在。所以,她很轻易就能从中分辨出真正的语意。
——我希望你同意。
——我希望你给我买玩具。
——我希望你不要走。
蒋肆易已经不是小孩子,所以他的表述更含蓄。
你想好,是蒋肆易式的威胁,或者也可以看作提醒。
赵昭发现,在逐渐熟识的过程中,蒋肆易用过很多类似的句式。他其实非常缺乏安全感,也很不自信,面对旁人的善意和关心,不仅警惕着接受,还要反复试探、求证。
仿佛孤身漂泊许久的亡命之徒,终于决定放下戒备拉她上船,在最后关头做最终确认——
你想好,答应了就再无退路。
第十二章 隐形沙漏
撒谎很容易,但泛滥的愧疚难以阻挡。
赵昭垂下眼帘,避开他的注视。
蒋肆易有所不知,他们之间摆着一个隐形沙漏,所有的信任与依赖从建立起的一瞬间就已经开始走倒计时。
所以,赵昭权衡许久,尽量减少谎言的成分,告诉他:“我会陪着你的。”
陪他到沙漏漏尽。
蒋肆易全然不明其中的复杂深意,他只觉得自己听到了想听的答案。
像那些明明没有得到玩具,却能因为一句“下次再买”这样模棱两可的许诺就倍感满足的孩童,放松力道,轻轻包裹住赵昭的手,很珍惜地握了握。
赵昭没有在蒋肆易奶奶家逗留太久,离开时,老人家邀她下次再来,还不舍地往推车里塞了几包专为小孩子买的零食。
蒋肆易送他们出门,过了门槛,赵昭抬头准备与他道别,结果他抓着推车没撒手,直接推着向前走。
赵昭只好跟上去。
天色还未全暗,但小胡同里没有路灯,周遭已经染上夜晚的氛围。
冷风袭来,赵昭缩了缩肩膀,连带着映在地上的浅淡影子都小了一圈。蒋肆易没说话,只并肩和她踩着逐渐变亮的月光,拐过一条又一条胡同。
路上遇到几位常来赵昭家串门的婶婶。打招呼时,她们的目光一直往蒋肆易身上瞟。
两人走远,还能听到身后高低起伏的议论声。
蒋肆易终于没忍住,转头去看赵昭的表情,他是故意的,故意送她回家,故意从大众眼里、嘴里坐实他们非同一般的关系。
反正他们向来相信道听途说。
他就是想要赵昭力排众议和云湾镇人尽皆知的疯子混在一起,借此强迫她卸掉禁锢在身上的道德枷锁。
他不管赵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别人说她多么懂事善良,那都不做数。
在赵昭频繁失神的时刻,蒋肆易看到的是一个不被父母怜爱,隐忍着牺牲、被迫着承受、麻木着奉献的傻子。
那样的赵昭让蒋肆易心里发闷,很难受。所以,他把赵昭推到人前,逼她豁出去做自己。
他就是她反抗的底气。
但此刻,蒋肆易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和他走得近,学校已经满是流言蜚语,他不想又害得赵昭和他一起成为镇上茶余饭后的谈资,被编排和诽谤。
令蒋肆易自己都没想到的是,他忽然觉得,假设对方是赵昭,假设她就是没勇气面对非议,只能和他搞什么地下友谊,他竟然也是可以接受的。
算了,蒋肆易把推车把手塞给赵昭:“走了,等下学校见吧。”
但赵昭在他转身之前就把人拽住了:“你不跟我一起骑车去学校?”
蒋肆易不回话,就只是垂着一双眼睛看她,仿佛在等她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