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心中有愧,愧疚会让人变得矛盾,比如,她一方面想要弥补,尽可能在这场骗局里给予蒋肆易真心,但她又不敢这么做。谎言包装得再美好仍是谎言,演得越入戏,真相大白时越难放下。
赵昭做好了被蒋肆易痛恨的准备,但她不想让他痛苦。
她摇摆不定,心神不宁,仿佛一手拿刀一手捧花,面对朝她奔来的蒋肆易,不知该伸出哪只手。
第N次发现赵昭走神,蒋肆易不客气地敲她脑门:“卷子错成这样,还好意思神游天外?”
赵昭茫然地“啊”了一声,马上反应过来:“哦,对不起。”
“到底怎么了?”
“没事啊,没事的。”赵昭装傻,但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勉强。
明天周末,蒋肆易想当然地以为赵昭是怕自己要带孩子没时间学习在这儿暗自发愁,于是很体贴地开口提醒:“上次不是告诉你了,以后周末你带你弟来我家。”
如果不是他提起,赵昭还真把这件事忘了。
“不用,那样太麻烦你们……”
“停!”蒋肆易打断她,“都安排好了,你明天早点过来,给你留午饭。”
赵昭眼睛睁得圆圆的,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自和蒋肆易奶奶达成交易之后,她们私下里再没碰过面,难道是老太太想要验收阶段性成果才故意让蒋肆易邀她去家里的吗?
那就不能再推脱了,赵昭点头应下。
问题解决,她却仍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蒋肆易忍不住反思了下自我,担心赵昭是受他打击太多,对学习失去了积极性。于是清清嗓子,搜肠刮肚寻找夸赞之词。
“虽然成绩提升不明显,但你现在的解题思路明显优于过去,你看这道,答案的确是错了,可这个思考过程非常清晰,我能从中看到你的每一步想法,这就是非常大的进步。”
赵昭眨眨眼睛,没明白蒋肆易这段声情并茂地赞美是何用意。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中间发酵。
什么意思?他夸得还不够?
蒋肆易又咳一声,艰难地寻找措辞:“学习吧,其实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没有结果可言。因为无论你获得什么样的成绩,都是阶段性的,你总有可能被别人超越,甚至被自己超越。所以,一次成绩定义不了你的未来,不用紧张。再说,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呢,我这当老师的还没泄气,你搞什么消极情绪?”为了彰显师尊,他啪啪拍响两人面前的试卷,“听明白没有?”
赵昭这才弄清楚蒋肆易的意思,但因为不能解释实情,干脆将错就错,很配合地表态:“明白了。”
随她抿唇的动作,本就干燥起皮的下唇微微撕裂,渗出一点血,灯光下,衬着赵昭苍白的皮肤,红得夺目。蒋肆易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中胡乱忙活了一阵,终于还是没忍住,起身抽了张摆在旁边的湿纸巾。
俯身拭去赵昭嘴唇上那抹碍眼的血迹,蒋肆易没坐下,转而托起赵昭的下巴,朝她展开另一只手:“润唇膏。”
赵昭怔了几秒钟,掏出来递过去。
蒋肆易旋出一节乳白色膏体,避开她的注视,仔仔细细涂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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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赵昭按照约定,带着小弟前往蒋肆易家。
推车轧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小弟坐在车里咿咿呀呀自说自话,颠簸节奏让他的声音忽小忽大,格外有趣。
赵昭伸手挠他下巴,小家伙咯咯笑,她也跟着弯起嘴角。
两家中间隔着几条胡同,不算远,却很绕。
赵昭方向感很好,上次夜里送蒋肆易回去,走一遍就记住了。
记路是有技巧的,而害怕找不回家的赵昭,八岁起就学会了这项技能。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年初二,母亲骑一辆小三轮带她和当时还是婴儿的大弟去几十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小镇逛庙会,路上,同行亲戚叫醒困得东倒西歪的赵昭,告诉她别睡啦要把路记牢,万一母亲把她丢了,她还能找回家去。
赵昭那时年纪小,对小镇之外的天地心怀惧意,想到自己有可能会被扔到完全陌生的地方,顿时吓得精神抖擞。
她数路旁的杨树,观察途经的建筑物,默默背熟那些工厂名,一路紧跟母亲的步伐,完全没有心思欣赏庙会上热闹纷呈的春节活动。
母亲那天穿的是一双款式极为平常的休闲鞋,赵昭成长过程中做过的大部分噩梦里,都在拼命追逐那双总是消失在人群中的灰色休闲鞋。
但大弟八岁时,同样的话说给他,他毫不在意,甚至梗着脖子反驳亲戚:“我妈才不舍得丢我,扔掉我姐还差不多。”
是这样的,赵昭也这么想,所以她养成了记路的习惯。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现在的赵昭已经不再害怕无家可归了。
充满未知的大千世界除了可能潜伏的危险,还有别的,比如理想,比如自由,比如——
拐进胡同,赵昭看到蒋肆易斜倚着门框玩手机,他没穿校服,身上是一件看起来很单薄的黑色冲锋衣,头发似乎长了,垂头时刘海遮住眼睛,落在高挺的鼻梁上。
没有太阳的阴云天,他看起来依然是耀眼的外来客。
不属于云湾镇,或者说,迟早要离开云湾镇。
第十一章 你想好
听到脚步声,蒋肆易转过头来,直起身迎她。
“又穿这么少。”先是对赵昭的衣着进行批评,接着目光下移,锁定推车里包成粽子的孩童,蒋肆易气笑了,“倒是把他照顾得很好。”
小孩子歪着脑袋看他,大眼睛圆溜溜的,瞳仁很黑,像是在努力辨认蒋肆易。
“小子,”蒋肆易也回瞪他,板起脸装凶,“再看揍你了!”
接收到危险信号,小孩子马上瘪瘪嘴要哭,赵昭无奈,弯下腰来安抚:“不怕不怕,哥哥跟你开玩笑的。”
“呵,哥哥从不开玩笑。”蒋肆易自然而然地从赵昭手里接过推车,稍一用力抬过门槛,又回头叫她,“进来。”
蒋肆易奶奶家是后来改建的,房子格局更偏向城市化,院子很大,除了棚屋,葡萄木架,右半边还有一个栅栏围起来的小花园,不过里面没有花,只种了两棵柿子树。
一楼前廊设计成阳光玻璃房,两张单人沙发中间放一只矮几,上面搁着茶点。
在云湾镇,这已经属于非常精致豪华的住所了。
难怪镇上盛传蒋主任是大孝子,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很具说服力的。
蒋肆易奶奶像是已经知道来人是她,从厨房迎出来时丝毫没有惊讶,十分热络地招呼赵昭进门,零食摆满茶几,老人家笑得满脸慈爱,让她想吃什么吃什么,别客气。
蒋肆易毫不留情地拆台:“马上吃饭了,少吃那些没营养的。”
“怎么没营养了?我可都是在超市挑得最贵的。”
蒋肆易本想再回怼两句,身旁的赵昭用手轻扯他的衣角,他看了看覆在黑色衣料上的纤细手指,很给面子地住了嘴。
老太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准备饭菜。
很快,赵昭就跟了进来。
她走过去帮忙打下手,老太太抬头看她一眼,却只是笑。
赵昭以为她担心被蒋肆易听到,主动解释:“他在客厅看小孩,不会过来。”
“我没看错人。”老太太凑近她,小声赞许,“我还说他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安分,连他爸都觉得奇怪,前几天还专门打电话过来问我浑小子最近哪根筋不对。不过你放心,我没把咱俩的秘密告诉他,他们爷俩每次吵架就什么都往外倒,我怕他说漏嘴,那咱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嘛!”
老太太对她感到满意,赵昭本应该舒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外面传来的蒋肆易和孩子玩闹的声音,她只觉得心脏被攥紧了,胸口发闷。
大约是察觉到了赵昭的顾虑,老太太宽慰她:“你放心,只要咱俩把嘴闭严,这事儿永远都不可能被肆易知道。退一步说,高中毕业,你们各奔东西上大学,以后连面都碰不上,他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赵昭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昭昭啊,”老人家抓起她的手拍了拍,“听奶奶的,人就该为自己着想,既然有能力、有机会,那是一定要读书走出去的,别为任何人、任何事牺牲前程。你已经帮你父母足够多了,不要觉得愧疚。”
赵昭有点懵,她从没有听过这种话,反倒有一群人常在耳边念叨让她理解、宽容、感恩。
第一次对高中毕业就退学这件事提出异议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仿佛赵昭的命运从出生起就摆在了那里,肖想任何其他可能都是荒唐可笑、不现实的。
所以,倘若有朝一日离开云湾,赵昭是下了再也不回来的决心的。
不是没有勇气承受责备,而是不想因为追求想要的生活而受人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