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婷也挺满意王美宜,又跟梁佳佳讲,“你公司的体检名额,也给美宜她爸妈安排上呗。”
“公司每年体检名额是有限的,人家只给员工的父母。”
“你看看哪个员工父母不想去,匀出来俩呗。”
“……”梁佳佳不想跟刘婷掰扯,“行。”
她想,算了,就两个体检名额,她自己掏钱得了。
排好行程,梁佳佳给刘婷看,“明天晚上回来早的话,可以去它家坐一会,我刚才发信息问他们了,他们营业。”
刘婷瞅着梁佳佳的手机,不太满意,“我看着这地一般。”
梁佳佳又打开自己的朋友圈,翻出前两年的照片,“它大众点评上的照片没拍好,我去过,挺好看的,你看我拍的。”
刘婷接过梁佳佳的手机,点了进去,她看了眼这条朋友圈的时间,“前年夏天你还去厦门了?”
“那时馒馒要结婚,有点焦虑,我俩出去玩了几天。”
梁佳佳不太喜欢拍人,所以朋友圈的照片都是饭店的角角落落以及桌上的菜。
刘婷看到餐桌上有个自带的蛋糕,没多想,随口问道,“这是馒馒过生日?”
梁佳佳愣在那,愣了几秒,反问,“刘舒羽生日是哪天?”
“12月3号。”
“……”
梁佳佳僵在那不说话了。刘婷半天没反应过来,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就问到刘舒羽了?
梁佳佳先有了动作,她夺走自己手机,回到沙发上收拾东西,动作很急,口红还不小心掉了出来。她回过头,瞪刘婷,“刘舒羽的生日你就记得。我的生日你就不记得。”
说完这句话,梁佳佳也不管掉在地上的东西,拎着包就往外走。
刘婷坐在椅子上,一拍大腿,有点无助地看向刘凯,“诶呀,6月22号,是佳佳的生日。我刚才蒙住了。”
梁佳佳觉得厦门的冬天跟北方一样,很冷。
她在冰冷的天气里生不出一点暖意。
从而,也没有什么好情绪。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吭、吭、吭”得响,她正在讨厌自己。
她讨厌总是在羡慕别人的自己。
刘舒羽已经不是小孩子的时候,还可以躺在地上打滚,打完滚,刘婷什么都应她。
梁佳佳站在墙角,注视着地上不管不顾的刘舒羽,她羡慕她。
程老师的手机屏保是她的女儿,她总是忍不住跟周围人炫耀。
有一次梁佳佳坐在她旁边,听她和她女儿讲电话,她女儿捡了一只猫,没办法养,程老师第二天请假,坐飞机去把猫接了回来。
为什么别人的母亲都能给孩子百分之百的偏爱呢?
梁佳佳羡慕程老师的女儿。
“羡慕”很容易滋生出一种“恶意”,梁佳佳偶尔会有“如果刘舒羽不出生就好了”的念头。
她讨厌有这样念头的自己,紧接着她把这种“讨厌”记在了刘婷身上。
都怪刘婷,都怪她,才让我变得这么不堪……梁佳佳想。
周宥泽追了出来。
不用想,一定是刘婷和刘凯不知所措,派周宥泽过来缓和。
周宥泽跟在梁佳佳身后,没太近。
他一句话没讲。
梁佳佳也没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附近唯一一家年三十晚上还开门的超市,出来的时候,梁佳佳拎了一大兜啤酒。
周宥泽从她身侧接了过去,帮她提着。
两个人又一前一后进了酒店。
在等电梯的时候,梁佳佳侧过头,盯着周宥泽。
周宥泽感受到梁佳佳的目光,也侧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电梯来了。
一进屋,梁佳佳把身上的大衣脱掉扔在地上,然后打开一听啤酒,猛灌了一听。
她太渴了,一听下去,才感觉舒服一点,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来一根烟,点上。
她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前有一张小圆桌。她旁边是南洋风情的落地雕花门,门上嵌着琉璃花窗。门外面是一个小露台,能共旅人迎着风喝一杯梅子酒。
屋子里开了空调,也开了木质的吊扇,梁佳佳是靠在椅背上的,她蜷曲着膝盖,脚跟搭在座椅的边沿,边抽烟,边听着风扇的嗡鸣。
周宥泽坐在离门口很近的、斜着面对梁佳佳的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近。
他也够了一瓶啤酒,握在手里。
梁佳佳左手夹着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然后百无聊赖地把头往右侧一偏,抬眼看着周宥泽。
她在想,刘婷记不住自己的生日,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小事。
或许在别人那里是小事吧。
但偏偏她没办法付之一笑。
刘婷总是在通过这些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她对两个女儿的偏好,梁佳佳总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人出生在世上或许只有一次机会获得百分之百的偏爱,朋友、同事甚至未来的爱人、孩子,这些都未必有理由把你放在自己人生的第一位,但你的父母应该如此。
如果一个人没有从父母那里获得百分之百的偏爱,那他这辈子大抵是不会得到了。
想到这,梁佳佳很沮丧。
越沮丧,她的目光越紧盯着周宥泽不放。
她把他全身上下都看个遍,然后回到他的镜框上,直到周宥泽也抬眼看她。
然后,梁佳佳用没有夹烟的那只手伸进自己的裙摆下沿,再往里。
周宥泽的手肘压在大腿上,双手握着啤酒瓶,他隔着眼镜片能从桌椅的侧面看尽梁佳佳的动作。
他的双眼有些红,你分不清那份泛红是仅仅源自观赏还是带着侵略。
反正梁佳佳此刻懒得搞明白周宥泽,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正对着美好事物进行侵犯就够了。
从他泛着一点黄的衣服下摆,到因为轻微俯身而多露出的一截胸膛,再到他紧闭的唇,谁管他唇背后有没有咬紧后槽牙……梁佳佳侵犯够了,闭上眼睛,彻底把头枕在椅背的上沿。她的腰不受控地向上一拱一拱,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情欲,身体凭着本能颤动。
紧闭的露台门让这个凸字形的空间与外面彻底隔绝了,屋内因为老吊扇的旋转,气流带着腥咸味充盈了整间屋子。
不知隔壁哪间房放了一首《落花如雨》,穿过厚厚的墙壁,与爱液搅动声作伴。
突然外面传来了烟花绽放的声音,绚烂的光彩通过琉璃花窗投入房中。仅开着昏黄壁灯的空间,因为烟花明亮了起来。
梁佳佳躲在阴暗里的情欲也一并被照亮。她的侵犯被烟花目睹。
那种裸露感让梁佳佳的胸膛起伏,然后她失去了她的五官,快意喷洒出来,淋在了潮湿的厦门。
久久未弹的烟灰掉落,灼伤了梁佳佳的手,她轻轻一甩,然后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她往前探了一下身子,从桌上抽来几张餐巾纸,擦干了手、大腿根、椅子……她把浸湿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意地扔在桌上,又点了一根烟。
梁佳佳赤脚走到露台前,推开门,迎着风伸了个懒腰,然后她踩着露台上的椅子一跃,坐在了栏杆上。
她的背后是零星有车奔跑的街道,她坐在十几层楼高的位置,往下看,对危险浑然不觉,只感到轻盈。
周宥泽在梁佳佳走进露台的那一刻,松了一口气,他把被他握得轻微变形的啤酒瓶扔在桌上,然后靠在沙发上大口呼吸。
还好厦门冬天的风是凉的,周宥泽能在凉风中讨得一份安宁。
“我跟你,道个歉。”梁佳佳突然讲。
他俩进屋有半个钟头了,这才说上第一句话。
“你的好妹妹刘舒羽说我不尊重你。”从梁佳佳的角度,她只能看见周宥泽的侧身,她推测他正闭着眼睛,所以她也没看他,而是盯着自己踩在玻璃桌面上的脚,继续讲,“我考虑了一下,让你跟我去杭州确实有些自以为是。我呢,你也知道,不会爱人。刘婷生气的时候骂我不回家,骂我冷血,我就是冷血,家里人我都不爱,更不用说寻找不切实际的爱情了……”
周宥泽从桌子上拿起一听啤酒,抠开拉环。
梁佳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周宥泽,你千万别有一天突然说爱我啊……”
周宥泽看了一会梁佳佳,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她穿了一条白色棉质吊带裙,裙摆摇曳,露出一截因为刚刚的纵情而泛着粉的肉腿。
她说的那些话未必源自她本意,有时候她都没弄懂自己,但有一点她没说错,她不爱周宥泽。
她只是挺喜欢他的。
你数过人一天会说多少个“喜欢”吗?比如,我喜欢坐飞机的时候坐在窗口,我喜欢听洗衣机的轰鸣,我喜欢七分钟的溏心蛋,我喜欢六点过后的天……她对周宥泽就是这样的喜欢。
如果他们是两个一年说不上几句话的熟人,或者只是在酒吧里碰到的合眼缘的陌生人,或许他们真的会谈一场恋爱。这点喜欢足以让一场恋爱开始,但它不足以让梁佳佳和周宥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