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杜家的路上沈映月还是安慰了她几句,“别想的太坏,你服丧时我在公主的花宴上见过晏五郎,长的很英俊,人看起来也很礼貌。听说他和他祖父关系不太对付,估计他会和站你一边讨伐他祖父的恶行。”
站在她这边吗?她不敢想,除了他家这个受害者,朝中的多数人并不认为晏老将军有错,毕竟他说,“此兵机也,时不可失。如江俭等辈,何足可惜!”,也许不牺牲他祖父一个,就会牺牲许多士兵。
以一人换苍生,江涵秋该试着去理解的,可惜她好像没有这么大义。
“不知道晏五郎有没有心仪的女子,要是有,被这赐婚打断,也不知道会不会迁怒我。”听沈映月提及他,江涵秋突然想到以前没想到的问题。
“他有什么脸迁怒,要不是因为他祖父,你俩会被赐婚?”,沈映月义正填膺的放下手炉愤愤道。
但随即又猜测,“而且应该没有吧?他最近不是往你家里跑的挺积极的?有些他没必要上门的婚前礼节他都出现了,有心上人的话哪里会这么积极。”
江涵秋被她仗义执言的样子可爱到了,笑了起来,“也对,可惜不能互相见一面,那样便不用像现在猜来猜去的了。”
她转移了话题,“不提他了,不是说要带我放松吗,咱们聊点别的开心的。”
下了马车,杜六娘很快招呼她们到内院。
飞花局准备的很充足,大家聚在杜六娘家中景致最好的湖心亭里,笔墨纸砚甜酒点心一应俱全。
天上还微微飘了点雪,披着大氅在湖心亭看雪,这景致确实很激发人的诗兴。
几个姑娘聚在一起也很闹腾,大家还打趣江涵秋是准备来个婚前狂欢,谁婚前狂欢是作飞花令啊,江涵秋哭笑不得。
“今天这景致,不行‘雪’字流觞令,那真是暴殄天物。”,有人提议。
大家纷纷赞同,于是便抽好了自己的位次,
“雪融双树湿,沙闇一灯烧。”①,主人杜六娘正巧是第一个。
下一个便是江涵秋,她想了想,没想到有什么雪放在第二位的诗,只好自己现作一句了。
她目光透过扬扬飞雪落在湖面上,几尾红色的鲤鱼停在垂落到湖面的柳枝下。柳枝有几处积上了雪,远远看过去倒像缀上的花,再粗略的看些,倒像枝梅了。
“湖雪映天清,鱼嚼梅花影。”②,她说。
周围静了一霎,“好美的诗,你想的还是前人作的?”
江涵秋指了下刚才看到的那片景,含笑道,“我刚瞧那景作的。”
随着她所指瞧去,鱼儿被嬉闹声惊动,甩开尾巴游走了。
沈映月叹息不已,“上句清绝,下句奇绝。刚开始你便这么有才,我们后面该怎么接嘛。”
江涵秋笑着谦虚道,“我这叫抛砖引玉。”
“这成了砖,什么还能被叫做玉啊。”,李小娘子不赞成她的谦虚,“我远瞧着那鱼像梅,让我作就作成了‘鱼似梅花影’,‘嚼’字这妙的我更本想不出来。”
“也是很妙的景,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联想嘛。”
大家又夸了几句继续飞花令,后面还有小娘子自己作诗,不过江涵秋的还是全场最佳。
大家都是很有才华的小娘子,江涵秋玩的酣畅淋漓,还没有被罚过一杯酒。
玩到最后倒变成了一场聚餐,孙家的一个小娘子坐的离她很近,“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大诗人的流芳千古的,写的太好了。”
这夸奖太大了,江涵秋不好意思的抿起嘴。
小娘子很欣赏赞叹她的诗,不过她又略带惋惜到,“可惜你这个文采斐然的小娘子了,怎么被陛下指婚给了个武夫,你日后不知道和他有的聊没。听说晏五郎只会些功夫,一句诗也作不得。”
晏五郎虽然很受京城小娘子的喜爱,但文艺些的会嫌弃他是个没有文化的武夫。
想到江涵秋未来不能和丈夫赌墨泼茶,孙小娘子有点惋惜。
江涵秋微微蹙起眉,痴迷武学的文盲丈夫吗?给这桩婚姻又上难度了,江涵秋看向杯子里的热茶,微微沉思。
【作者有话说】
①“雪融双树湿,沙闇一灯烧。”——岑参《雪后与群公过慈恩寺》
②化用,“江寒水不流,鱼嚼梅花影。”——释敬安《题寒江钓雪图》
第3章 婚礼
三九寒冬刚过,地面上还积着未化的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显示出深褐色,在这深褐色中还探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忽的,一阵欢快的乐曲从远处驶来,一只着布鞋的脚踏入这雪水中。
昂扬向上的野草被踩歪了头,鞋面抬起,带起了点点泥水。
那只脚又踏入了前方的雪水中,欢快的鼓声,随着脚主人的前进,也悠悠的传向远方。
路两旁的百姓揣着手交谈着,“这又是哪家贵人办婚礼啊,好生热闹”
“好像是江郡公家的小娘子和晏将军家的小郎君。”一个大叔回头应和着。
旁边的阿婶又插嘴补充到,“我还听说是圣上赐的婚呢!”
大家聚在一起,把接亲的队伍讨论个遍,“晏家的新郎官生的可真是好颜色,骑在马上的身姿也挺拔,是个武官吧。”
“千牛备身嘛,哪能不挺拔,晏家的将军,个顶个的厉害。”
“障车散财啦!”百姓们接着散落的铜钱和干果,嘴里嘟囔着讨喜的祝福话,“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晏初飞骑在赤霞身上,恨不得把脸笑烂,左等右等,这一天终于是到了。
赤霞身上的配饰随着马蹄起落叮叮铛铛的响,晏初飞的心也随着这动静砰砰直跳。
仪仗队终于到了江府门口,晏初飞之前从来没想过在马背上的路程这么难熬。
晏初飞翻身下马,提着一对油光水滑的大雁。江府的大门紧闭着,晏初飞抬手轻轻叩响,指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微微颤栗着。
门内声音传来,“新郎官请作催妆诗。”晏初飞装作正在思索的样子,略微拖延后背出早已准备好的诗。
还好记得,晏初飞借着宽大的喜袍袖摆拭掉额头冒出的汗。
幸好提前准备了,要真是按规矩现场作诗。
以自己现在脑中空白的状态,会打破新郎官被关在门外时间的最长的记录,成为京城最新的笑谈。
婢女向里屋跑去,将诗传给正在梳妆的江涵秋。
…………
江涵秋一大早便被喊了起来,含着困意被按到了装着由“全福人”调制的沐浴水的浴桶中。
沐浴,洁面,熏香,刚开始还困得云里雾里。
在意识到自己今日结婚后,瞌睡全无,脑中紧张的绷起一根弦。
换上青绿色的繁重喜服,喜服上绣满比翼双飞的吉物。
针脚是极密的,还镶嵌着颗颗珍珠,估计是京城绣活最好的绣娘赶制的,晏家确实用心了。
江涵秋端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被一层层的敷上粉,抹上胭脂,贴上牡丹状的花钿。
在嘴角两侧点上面靥,最后涂上朱红的口脂,变成一副自己都没见过的娇美模样,原来新娘子是这样的。
“‘芙蓉不及美人妆’,如今我可真领教到了。”沈映月在身侧狭促的笑到。
“我们秋姐儿从小便是美人胚子,从前是美人姑娘,现在是美人新娘。”,各路姑母姨娘们也跟着调笑。
江涵秋被说的羞红了脸,好在被粉脂压着,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对粉红的耳朵暴露了主人的心绪。
贺令婉攥着象牙梳,散开了江涵秋的秀发,“姨母来给你通发。”
贺令婉轻柔的把梳子通下来,用着那经常哄睡江涵秋的嗓音唱到,“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四银蹄,五梳五子登科……”
江涵秋仍旧安静的端坐着,可是奇怪,为什么那个镜中人却留下了眼泪?
贺令婉也仍旧唱着梳着,动作没有停顿,可是奇怪,是谁的歌声在哽咽?是谁的泪珠砸进了发丝?可是奇怪,屋内怎么下起了雨?
“哎呦,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把妆都哭花了,就不是美人新娘了,都开心,开心点好啊!”
终于,祖母过来止了雨,可是奇怪,她眼角为什么也含着亮晶晶的东西?
飞白从贺令婉手中接管了江涵秋的秀发,垂落的发丝变成了高耸的半翻髻,依次插入金钗、银簪、步摇,一位端庄的新娘出落的亭亭玉立。
“姑爷的诗来啦……”婢女顺了口气,将晏初飞的诗一字不落的复述了出来,江涵秋诧异,晏五郎催妆诗作的还算不错,很青涩简单嘛,不过如果她那天听到的属实……难不成这首是代作?
江涵秋没有迟疑太久,她用手帕拭去了眼角的泪,弯起嘴角含笑点头,将手中的团扇递了出去。
…………
终于,江府的门再次打开,晏初飞双手接过团扇,朗声到,“谢娘子开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