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江涵秋的囧状，他憋笑着，怎么脸皮这么薄，他还没逗就羞成这样了。
他尽可能正经的拖住她的话，“嗯，延续咱们浪漫的家族传统。”
…………
马车靠近贺府，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壮丽茂盛的槐树，树下端系着的红丝带迎风招展，好不壮观。
由那粗壮的树身来看，它大约见证了贺府的百年荣昌。
因为是“争吵”后匆匆赶来，所以并没有提前传信告知贺府。
马车在贺府前停下，江涵秋叩响了那扇玄色的大门，告诉护卫她的身份。
许久，门内渐渐嬉闹起来，然后天光大亮，紧闭的门扉敞开，有一行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不用去猜测，为首的那个美髯公一定是江涵秋的外祖，那张脸堆砌着笑容，令人作呕的和自己有许多相似之处。
不行，不能表露自己的喜恶，被看出来就完蛋了。
江涵秋收了心绪，向前一步到，“外祖父好，我是涵秋。我郎君晏初飞被外派到江南巡查，特地顺路来看望一下您。”
江涵秋侧身给后面的晏初飞让位置，他也行了个礼，叫了声外祖父好。
没有多说话，因为他整个人都还飘飘然的陷在那声“我郎君”里，给他听美了。
那些人看到她的脸都小小吃惊了一下，江涵秋知道原因——她和她母亲太像了。
“是涵秋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和你母亲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贺外祖摸了摸他那把顺滑油亮的胡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花了很大价钱保养的。
他们附庸风雅的士大夫最喜欢攀比那把胡子，自诩是儒雅文人的象征。
不止追捧那一把胡须，他作为“典型”的江南才子，自然也好红袖添香，兰麝盈斋那一套，院子里收了不少姨娘。
“真是时光荏苒啊，一眨眼你到已经结亲了，你母亲出嫁的场面我还历历在目呢，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他摇头唏嘘着。
然后殷切的把目光转向晏初飞，“晏？难不成你祖父是……"
晏初飞很及时的点头接到，“晏靖。”
贺外祖更高兴了，“战神！你祖父可是我们大晟的战神，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安稳的在这江南安居乐业。”
“外祖您真是过誉了，守家卫国是他的责任嘛，主要还是将士们给力。”老头子的名声还真是大，晏初飞边想边和他客套着。
然后他回首虚虚睨了江涵秋一眼，这真是，他不知道自己的亲家公和他祖父的恩怨吗？
好歹做过江郡公的手下呢，不先惋惜罹难的亲家公及前上司，反而恭维起他祖父这个“罪魁祸首”。
果然世家豪强能长久的把家族维持下来，就靠这种审时度势的攀附最厉害的权贵的能力。
好在江涵秋一向不露声色，心中再不喜她外祖父，面上礼仪都做的非常到位。
还要和他拉近关系打听江南官员的笼络关系呢，搞僵了就完蛋了。
江涵秋没太听她外祖父在那恭维什么，她早就了解他的为人，他说什么她都不在意。
她把注意力放在了身后的那些女眷的身上。
江涵秋暗暗观察着，想把她们和姨母嘴里的人对上。
也许是听多了姨母的倾吐，也许是江南白墙黑瓦配色的原因，又也许是后面那些女人麻木的神色，她竟然感觉贺府有种说不上来的森森感。
明明人丁兴旺的贺府和这种词根本不沾边。
晏初飞和她的到来好像为这一摊死水注入了涟漪。
外祖父给她介绍着这些“人丁”，“这是你外祖母，这是你二舅舅，……这是你表妹。”江涵秋噙着笑一一打过招呼。
后面的那些姨娘是不配拥有名字介绍的，也许她们从来没有过名字。从秦楼楚馆的丽娘变成贺府里的五姨娘。
每一个姨娘都很美，是那种枯萎腐败的靡丽美，没有其他人后院里争奇斗艳的感觉。
善良些的空洞沧桑，狠厉些的满腹算计，她们都以不同形式凋零下去。
江涵秋有种目之不忍的感觉，她收回目光，落到那个外祖母身上。
这就是那个苛责虐待过母亲和姨母的继母吗？面上看不出来，大抵又是一位佛口蛇心的人物吧。
有一道怨毒的目光笼罩住江涵秋，江涵秋若有感触的回头，是她其中一个表妹。
哪里结的仇？江涵秋内心疑惑，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
“赶了一路累了吧”，外祖母刘氏招呼着他们落座餐厅用膳，“尝一尝这个槐花饼，院子那棵槐树的花做的。”
刘氏示意婢女把这盘放到离他俩近的地方。
江涵秋第一次吃鲜花饼还挺新奇，不过没有想象中的槐花香，只是单纯的甜味。
吃过饭后，贺外祖要去书院，刘氏便叫人带他们在贺府中转转，江涵秋回绝了，“我母亲和姨母之前住在哪，带我去转转这儿就好。”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犹豫的朝刘氏看去。刘氏为难的皱起眉，“那院子闲置很久了，全是灰土。”
见江涵秋坚持，她才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到了以后，江涵秋才明白为什么她们不愿意带自己来，太偏僻荒凉了，哪里是世家小姐该住的院子呢？
她推开据说是母亲住的那间屋子的门。影子倒映在门扉上，缠在她指尖，仿佛是那个时空的母亲携着她开门，她踏入了母亲的少年时光。
她眼眶有点湿润，江涵秋已经很久没有为母亲哭过了，久到她以为她忘记母亲了。
她想让姨母代替母亲，不是不懂感恩，只是想要覆盖掉那段痛苦的回忆。
可现在她发现，好像并没有那么容易。
在晏初飞跟进来看到她之前，江涵秋快速拭掉了那滴沁出来的泪珠。
”让她静静的缅怀下母亲。”不及她们有反应，晏初飞就回身把那两个婢女关在门外，低声向江涵秋吐槽到，“太破了吧，贺家家大业大，就这样对你母亲？”
江涵秋呵呵笑了两声，“她蹉跎人的手段可不止这些。”
晏初飞摇头，“蛇蝎心肠，怎么忍心对两个小姑娘这样，”
其实不止两个小姑娘，后院里的那些人都会被这样蹉跎，用以威慑那些有野心有手腕的女人。
“还有你外祖父那把胡子，看的真让人难受。”晏初飞一向讨厌规矩又多又矫情的文臣。
“是”，江涵秋说，不如栓把拂尘。“
晏初飞乐了，他第一次见江涵秋这么犀利的吐槽人，看来当真是厌恶极了她外祖父。
二人在屋内没说几句话，就听见屋外有人嚷嚷，“小郎君不行了。”
“怎么了？”江涵秋推开门问。
“隔壁院子里的小郎君生了场大病，没挺过去，刚去了。”
江涵秋愣住了，原来在她怀念母亲的短短时间内就又有一个生命消逝了吗？
她垂下头，模仿观里面道长的样子，在心里为他念了几句。
刚抬起头，就看见有什么闪过院门口，江涵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再次问那两个婢女，“刚才是什么过去了？”
两个婢女没明白江涵秋怎么这么大反应，“席子啊，那个小郎君被卷到席子里了，方便一会儿葬在槐树下面。”
江涵秋被她们理所当然的口吻震惊到了，她追了出去，赶到了那棵槐树下。
侍卫们正用铁铲在槐树下挖出一个深坑。
没有什么吊唁，没有什么尊重，一条席子包裹就草草入葬，甚至作为父亲的她的某个舅舅都没有到场，只有母亲一人在一旁声嘶力竭的哀嚎着。
江涵秋闻到了腐败的味道，让她想到血肉烂在泥里的恶心场面，是不是铲土的时候有些白骨翻上来了？
不，不止是葬下的白骨，这整个府邸都在腐烂。
江涵秋想吐，不知是吐刚才吃进嘴里的这血肉养出来的槐花，还是吐这一条生命就这条被潦草的对待。
从死亡到下葬，不到一个时辰。
赶过来的晏初飞急急扶住江涵秋，江涵秋也顺势依在他怀里，“我受不了了，今晚我问完外祖就走。”
晏初飞连连应是。
第23章 缠绵
晏初飞把她搀到离院门最近的那个房间, 抚了抚江涵秋的后背，“现在怎么样，缓过来没？”
说实在他也有点恶心, 阴死了，这么大的家族没个墓地吗？把半大的孩子埋在树底下。
晏初飞想起了之前贺外祖得意的指着树向他们介绍‘这是我们贺家的神树，保佑我们贺家长盛不衰’, 往树下埋人该不会是什么古怪的祭祀模式？
怪不得那槐树那么茂盛，槐花那么甜, 人血肉养起来的当然好。
树吃人，人又吃树。
江涵秋揉了揉额头, “真没预料到会这么恶心。”
姨母说的勾心斗角还没见识到, 但窥一斑可知全豹, 江涵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见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