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令:“……”
他先是觉得难堪,嘴唇翕张半天说不出话。
显然是被闻焉的话气得不轻。
闻父有心想在中间劝两句,毕竟眼下同王县令未撕破脸,同在溪县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当务之急,是城外的驻军,而不是他们相互攻讦。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县令像是自己想通了什么一样,眉目倏地舒展。
他一拍自己的大腿,简直换了幅态度说道:
“姑娘说的没错,正该好好求一求才是。”
王县令像是找到了什么顶好的对策。
说罢,便喜不自胜地走了,倒是把闻父看得一愣一愣的。
眼见王县令匆匆离开,他忍不住向闻焉询问:“他想做什么?”
闻焉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慢声道:
“他想做什么都不会如愿,不过定会唱上一番大戏。”
“父亲等着看吧。”
闻焉也是很期待,这王县令究竟能搭多高的台子,唱多大的戏。
王县令果真是没让闻焉失望。
也不知是闻焉的哪句话点透了他,又许是想一劳永逸摆脱掉怎样这个一心想造反的逆贼。
他竟打起了驻军的主意。
等闻焉得到消息时,此人已经拉了许多百姓上城楼去了。
消息传来时,闻焉当即就动身,准备去好好看这一场戏了。
闻父一直在身旁,见她动也跟着动。
闻焉没太在乎他什么反应,速度极快地掠去城墙,怕去晚,戏唱完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到时,那城墙上的景象,也称得上一句壮观。
远远看去,约摸百人左右的男女老幼跪在城墙垛后,王县令站在凹陷处,声泪俱下,哀哀切切,一句接一句地痛诉这些日子来,溪县的深重苦难。
这戏唱得半真半假,但王县令是真的入戏了。
当真是让人闻着流泪,见者伤心。
他闹得大,城墙下还有一众百姓围观。
王县令的话勾起了他们的伤心处,也是一片哭声。
这一出不是小打小闹,在养眼睛的周贺也被手底下人引着过来了。
准确说,是该来的人都来了,除了那些还躺在床上病得起不来的。
闻焉越过人群,朝城墙上走。
守在楼梯口的差役见是她,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却也没有相拦。
顺利上去后,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哭诉的王县令和城外围城的官兵身上。
比起他们,闻焉反而不起眼了起来。
她走到墙垛边,微微俯身向下看去。
来的不是什么散兵游勇,而是精兵强将。
他们身穿黑色铠甲,手持佩刀弓箭,神情冰冷肃穆地于城外列队,人数众多。
这些人一列一列,排得无比整齐,乍一看不似独立个人,却是浑然一体。
因而看起来气势骇人,悍勇无比,让人不禁心生畏惧,被对方气势所压。
闻焉不懂练兵,可也看得出来,这些官兵明显是经过严苛才带出来的。
可惜这一支雄兵,不是为外族准备的。
他们的屠刀现在对准的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将来对准的是大晋其他的同族。
闻焉打量完官兵,王县令那边也暂时哭完了,他最后颤着声儿,哑着嗓子,喊到:
“将军,溪县百姓求你给一条生路啊!”
他喊完,那跪着的一百个百姓,也接口哭喊道:
“求将军给条生路!”
王县令哭得真切,百姓喊得更是可怜。
在场闻者无不感到心酸,下面马背上的将领和官兵们却是铁石心肠,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只等这边喊得差不多了,他方开口,可那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咚一下落到谷底。
“本将奉巡抚杜大人之令,前来封城,尔等身患瘟疫,还不退回城中,以防瘟疫扩散,祸及天下!”
王县令急了,扒在城墙上:“可是……”
刷一下,将领抽出长刀,他身后的官兵更是直接把弓拉至满,铮亮的箭头在太阳下闪着白惨惨的光。
他厉声呵斥:“退下,再不退下,本将就不客气了。”
王县令不甘心,天真的以为将领不会真的动手,他没退,反而声嘶力竭地大喊:
“将军明鉴,下官可以以性命担保,城中的瘟疫已经有药可医,绝不会再……”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副将手中射出。
利箭破空而来,咻一声,直冲王县令面门。
王县令吓得呆住,眼睁睁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明知道该躲开,可怎么也动弹不了。
关键时刻,一枚小石子击中他腿弯处,王县令身子往旁边一歪,其他人忙扶住,没让他摔到地上。
那一箭落空,但也险险擦过他的脸。
只差一点,那箭就扎入他眉心了。
王县令的手愣愣地摸上自己的脸,待看到手指上沾的血时,脸庞上后知后觉地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浑身上下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闻焉踱步而来,阴影笼罩住王县令。
他眼眶发红地抬头看去。
闻焉背着光看不大清面容,但那双冷淡的眼睛,王县令却看得真切。
周围尖叫声和其他嘈杂之声一静。
“看明白了吗?”
王县令愣愣地问:“看什么?”
“他们是为灭溪县而来。”
闻父沉重的声音在闻焉背后响起。
王县令循声看去,他不仅看见了闻父,还有蒙眼的周贺,浮生及其他一张张溪县百姓的面孔。
他们听到动静都上来了。
闻焉:“知道我为何一直不杀你吗?”
王县令的目光倏地又落回到闻焉身上。
闻焉眼里流露出笑意,那笑有着说不出来的耐人寻味和危险感。
王县令一瞬间就感到毛骨悚然。
闻焉以一种平稳毫无起伏又伴随着温和的语气说道:
“因为你是一个好官。”
闻焉看他,
“好官不该死,所以我不杀你。”
这是一道槛,王县令就站在槛的边缘摇摇欲坠。
即便他再烦人,做出的事令人生厌,闻焉都没动过杀意。
可当什么时候他迈过这道槛了,闻焉就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王县令听懂了她未尽之语,袖袍下的手不住地开始颤抖。
闻焉再次向城外的驻军看了一眼,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她什么都没做,反而转身下了城墙。
不过她也没走。
闻焉走到紧闭的两扇城门前,一直守在门口试图打开城门的十几名差役见她来,忙后退让出位置。
城门上的门闩已经被取下放在一旁,是一根巨大的实心木。
闻焉越过其他人,走到门前,然后双手搭在门上,微微用力一拉。
沉重的大门忽然颤了颤,门上的烟尘簌簌落下。
门内门外的人都惊了惊。
【作者有话说】
眯一会儿起来捉虫
第78章
城门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 钉在门板上木头需要两人方能抬起。
门上一共钉了两根。
这两根木头足以把城中的人全部困在里面。
可眼下发生的事却是有些失控。
他们胯/下的马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正不安地来回踱步。
望着那巨大的沉重的城门不住震颤。
四下陷入一片死寂。
由于太过安静,一些细微地声音则被放大。
将领甚至感觉自己听见了那两根粗壮的木头表面断裂成木刺的声音。
他不敢相信,忍不住身子向前探去想听得更真切些。
而这次, 他不仅听见了, 竟还看见了木头表面上出现的裂纹。
将领冷若冰霜的表情龟裂, 瞳孔紧缩。
难道这半个城的人都在撞门不成?
但不管这门后究竟有多少人在,再这么下去,城门可就真被破开了。
他一勒缰绳, 止住乱动的马,气沉丹田扬声冲门内喊到:
“里面的人听着, 尔等若敢强行破门,本将就把溪河口船上的货全部沉入江底!”
穿过厚重的城墙和城门, 声音传入内就小了许多, 但这并不妨碍里面的人听清楚。
闻焉不为所动, 这时身后传来闻父的阻止声:
“阿焉不可。”
周贺声音紧跟其后:“姑娘, 决不可逞一时之气。”
王县令:“姑娘,冷静,冷静, 万万要冷静。”
闻焉力道稍缓, 众人心惊胆战。
闻父神色复杂,颤声道:
“如今各地粮草短缺,那边筹措多日, 穷尽心力方凑出这几船来,要是通通被他们沉了船,下一批粮又何时能到?阿焉我们等不起了。”
闻父的话点到所有人的痛处,不得不让人忌惮。
可闻焉不语, 表情没有丝毫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