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说朕冤枉了你?”
永禧帝面无表情地道,
“这罪状是六部协同大理寺核查后上书给朕的,周详缜密铁证如山,你说哪条冤枉了你?”
薛国公慢慢挺直了腰背,一字一句道:
“为人臣者,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不冤枉。”
永禧帝皱眉,薛国公理了理衣襟,手上的锁链随着他一动哗啦啦作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无端刺耳。
薛国公就在这时,猝不及防道:
“陛下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
“臣,罪无可恕,所以您是想将薛家满门抄斩,又或者夷三族?”
“夷三族恐怕不够,诛九族方能让陛下高枕无忧。”
他话音一落,满殿哗然。
方才还悄悄递眼神的百官们,都忍不住皱眉。
首当其冲的就是六部和大理寺。
不过站出来怒斥他的却是御史中丞齐安:
“罪状之中所列罪行,薛国公觉得哪条不实,哪条错了,尽可提出来,没必要在此含沙射影绵里藏针。”
薛国公回首,鹰视狼顾眉眼间是压不住的狠厉。
不少人被骇了一跳,齐安不退反进,他上前一步,指着薛国公的鼻子就开骂:
“薛朝,你擅权专政,私造军器陷害忠良,贪污赋税意图谋反,你这逆臣贼子,该杀!”
齐安骂得狠,目眦欲裂。
大臣们心思各异暂且不说,几位皇子则听得很是敞快。
而薛国公又不是死人,众臣见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
不过他并未当场发作,只是眯眼看了齐安好一会儿,像是辨认他是谁。
片刻,他表情一松道:
“原来是御史中丞齐大人啊。”
既然三言两语已经撕破脸了,那委实没有做戏的必要了。
薛国公从地上起身,慢慢抚平了微皱的衣服。
还不等众人反应,他微一抬手,一队禁卫军,从大殿门口鱼贯而入,将文武百官合围住。
大臣们一阵骚动,下一刻却见禁卫们刷一下抽出长刀铮亮的刀尖对准了他们。
而在他们身后,大门轰然关闭。
大殿之中一下昏暗了起来,一股森寒冷意,从脚下的金砖铺开蔓延。
众人悚然一惊,满眼震惊地看向前方那道高大的身影。
“薛朝你……”
“齐大人。”
薛国公打断了他的话,随后转身看向他,
“我知道齐大人的骨头硬,不怕死。但今日我要杀很多人,要请齐大人稍等等了。”
说罢,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其他人,而凡被他看上一眼的大臣除了几个不怕死的,皆眼神躲闪。
哪知这时,薛国公话锋一转,
“不过若是你等不及,我也可以先送你上路。”
话音一落,齐安正惊疑不定之时,从他右后方突然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扯。
齐安只觉得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可很快又被那只手抓着稳稳落地。
紧接着拳脚相接的闷响后是哐噌一声脆响,长刀落地。
齐安刚刚站稳,抬头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方才竟真有一个禁卫持刀向他砍来。
要不是卫将军何关山出手相助,此时恐怕他已命丧黄泉。
齐安袖下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后颈更是窜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哑了声冲何关山道谢:“多谢何将军。”
何关山:“无事。”
随后二人同时将目光投向看薛国公。
他们也是没想到,薛国公说动手就动手,今日怕是真要如他所说,要死很多人了。
齐安没死成,薛国公倒也不恼,他好似轻拿轻放地将此事略过了。
在一众人惶惶不安的注视下,薛国公抬脚朝永禧帝的御座走去:
“既然不想死就安静些,我跟陛下还有旧没有叙,你们,先不要说话。”
大殿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僵住原地。
无人知道薛国公是什么时候将宫中的禁卫换成了他的人?
但能做到这境地,显然整个皇宫几乎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越发表明,这次是真的凶险了。
永禧帝微微佝偻着身躯,一张青白的脸,瞪视薛国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薛朝,你要造反吗?”
薛国公抬脚上了台阶,一步一步逼向皇帝:
“犹记得多年前,陛下与我一见如故,引我为知己挚友,我遂邀陛下回家做客,陛下又与我妹妹一见倾心非卿不娶。”
“您还记得当年求娶我妹妹时,在我父亲跟前说的话,许下的承诺吗?”
永禧帝瞪着他斥骂道:“逆贼!”
薛国公不知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
“一晃二十多年过,人心易变,我成了逆贼,陛下难道不是薄情寡义的昏君吗?”
永禧帝脸一阵青一阵白:
“薛朝,你,你放肆……”
永禧帝本就被毒掏空了身体,如今不过勉力支撑,一激动,身子就有些受不住。
他捂住胸口面露痛苦,撕心裂肺地咳嗽声取代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他像一个腐朽的风箱,每喘一口气,喉间就抑制不住地发出嗬嗬声,而每咳一声,胸口就仿佛被人放了块滚烫看烙铁,又烫又痛。
众人见他脸涨得发紫,心惊胆战地怕他下一瞬就要厥过去。
薛国公上前一步,一只手拢住袖子和手挽手挂着的贴脸,一只手伸到后面替皇帝轻拍后背顺气。
程泰还没来得及动,就听见薛国公不悦的声音传来:
“来人,还不给陛下倒杯热茶来。”
自打永禧帝不好以后,偏殿一直备着御医配得药茶。
程泰给下面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人把药茶送来了。
程泰将茶送到永禧帝嘴边,直把那杯药茶一饮而尽,人才缓过气来。
他浑身虚弱地坐在龙椅上,头痛欲裂,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还未消散,鼻腔和口中全是铁锈味。
“陛下病重至此,这太子还不立吗?”
永禧帝猛地抬头看他。
下首的一众大臣,此时心中只浮现出两个字。
来了。
第173章
“太子之位空悬多年, 几位皇子中陛下想立谁?”
薛国公的手腕上仍挂着铁链,他一动,身上便哗啦啦作响。
之前他跪着,永禧帝倒是不觉得吵, 如今却听着刺耳。
合着他的话, 更刺耳了。
“皇上若是拿不定主意, 臣倒是有个人选。”
边说着,薛国公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筒帛书卷轴。
程泰和永禧帝清楚地看见他手指从袖间抽出一抹明黄色。
待他完全拿出时,那竟赫然是一道立好的圣旨。
薛国公将圣旨徐徐在永禧帝眼前铺展开:
“三皇子仁善孝顺, 德才兼备,又是中宫嫡子, 立嫡立长名正言顺。”
黄绫帛书上游龙走笔铁画银钩,字是极好的字, 永禧帝记得这是薛国公的墨宝。
他早年很喜欢, 至今内宫中还收藏了几副。
眼下看却是又字字戳眼。
而这道圣旨尚未加盖玉玺。
永禧帝慢慢抬眼, 看向薛国公, 然后抬手一把扯过,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朕,绝不可能立他。”
永禧帝声音嘶哑, 可掷地有声满朝文武全都听见了。
早料到永禧帝的反应, 薛国公面色平静。
他缓步走到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圣旨,心平气和地问:
“陛下不想立三皇子,难不成是想立这几个蠢货?”
他指向下首来不及收起笑意的二皇子等人。
“你……”
三位皇子脸上的笑具是一僵, 对着薛国公怒目而视,刚要发作,围住他们的禁卫们面露凶狠,持刀上前, 顿时又让他们闭嘴。
当真是敢怒不敢言。
薛国公收回目光,看向永禧帝,脸上浮现淡淡的讥讽。
什么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永禧帝长成的皇子中,包括三皇子一共四位。
二皇子由丽妃所生,剩下的五皇子和七皇子分别是慧妃和钱妃所生。
然而四个皇子,没有一个争气的。
薛国公有句话说的不错,个个都是蠢货。
永禧帝闭了闭眼,不想再看二皇子等人不成器的模样,只淡淡评了一句三皇子:
“此子愚钝软弱,志大才疏,不堪为帝。”
薛国公闻言忽地一笑,莫名说了一句:
“听闻皇贵妃娘娘生的那位嘉元公主倒是很聪慧。”
永禧帝倏地看向他。
“难不成您还在等您那位皇贵妃怀孕生子,诞下位聪慧过人的小皇子?”
永禧帝皱眉,却没有否认。
他的确动过这个念头,只是何氏的身份不适合生育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