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日暑气已经消退了下去, 但这两天又陡然热了起来, 却又不见太阳,闷得人心里发慌。
周氏看了眼天色,算了算, 这雨约摸今晚就得下来。
不过想来这场雨过后, 天就要彻底凉快下来了。
倒也是好事,省的她热得多用两桶冰都要偷偷摸摸,唯恐被公爹和大房那边知道了。
想起陆老爷子, 她捏着勺子的手一顿,轻声问:
“外面的那两两位,今日来了吗?”
不用周氏点名姑姑就知道她指的是谁,她弯腰声音往下压了压:
“没来, 已经好几日没听到消息了。”
周氏闻言,眼里顿时浮起笑意:
“倒是知趣了。”
姑姑笑着附和道:
“总归是外人,常往别人家跑算什么事?”
说着姑姑带了几分不喜道,
“就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上门,也没说天天来的,也不知道那位姑奶奶怎么教的,一股小家子气。”
周氏哼笑一声:
“行了,我那小姑子可是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她生的那几个儿女,尤其是那位大公子可是老爷子的心头宝。
没看见我那大嫂当年听说要同他们结亲第一个就给她儿子挣到手了?
还有老爷子,为了他那宝贝女儿,那官说辞就辞。
你的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了。”
姑姑连连应道:
“是,夫人。”
主仆二人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语气里那股不待见掩都不掩饰。
陆家兄弟才干平庸仕途一眼看到头。
陆老爷子为何一直不退?还不是为了等孙辈入仕,将来好扶持孙辈。
结果没想到,为了那些个姓闻的,陆老爷子被逼着就这么致了仕。
周氏自己的儿子眼看着今年科举有成,她还来不及高兴,转眼间他们家就和罪臣有了联系。
陆家境况情转直下,这让周氏如何高兴得起来。
这也就罢了,就当他们家运气不好。
可闻家身上的罪还没洗干净呢,凭什么让他们陆家的小姐公子带着闻家那一对双胞胎到处参宴。
越想,周氏越气。
哐当一声,她把勺子丢回冰碗里:
“不吃了,冰得我牙疼。”
事态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周氏又恢复如常。
开始跟姑姑商量起晚膳吃什么。
话说至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来人太急,连周遭的环境都顾不得,临近门前就和个洒扫的婆子撞在一起。
婆子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听到动静,周氏脸上笑意浅了浅:
“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伺候在旁的小丫头应道,然后向门口走去。
然而门外来报信的人,都没从地上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进屋内,脸色煞白地喊到:
“夫人,夫人不好了,二爷被关进大理寺天牢中了!”
周氏陡然一骇:
“你说什么?”
仆从地上,喘不匀气地哭道:
“不止二爷,大爷跟二爷都被押进大牢中了!”
“就,就中午那会儿。”
周氏双耳嗡鸣,脑袋一阵晕眩,周遭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好半晌,她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哑声问:
“怎么回事?上面有没有说大爷二爷所犯何罪?”
下人惊惶得不行,颤颤巍巍地答:
“说是跟颍州饥荒一事有关。”
陆时鸿在户部任职,乃坐粮厅郎中,平日里负责京师粮仓一应事务。
虽只个五品官,坐粮厅乃要职,是陆时鸿经营多年,加之陆老爷子的运作,才有了这官。
往常若说陆时鸿在官场上犯了些错事,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要命的是这次跟颍州有关。
颍州是什么地方,前些日子才闹了饥荒,听说死了不少人,皇上雷霆震怒,处置了不少人。
眼下陆时鸿这个坐粮厅郎中跟其扯上关系,这无异于已经提前准备上断头台了。
周氏闭了闭眼,镇定地问:
“大爷呢?”
陆时雍供职于翰林院,若说是陆时鸿的事,应该牵扯不到他身上才对。
下人:“说是大爷帮二爷伪造文书。”
“不可能。”
下人一说完,周氏就察觉到了不对。
说陆时鸿办职时有出错她信,可说大哥帮他伪造文书,这绝对不可能。
周氏怀疑是有人栽赃,若真有人栽赃,那事情更麻烦了。
因此她不由问得更细了:
“上面有没有给大爷二爷定罪,府里的家眷有没有处置,会不会抄家?”
仆人摇头,哆哆嗦嗦地说:
“没有,只知道大爷二爷因罪进了牢里,其他的打听不出来。”
“好。”
周氏压下心慌,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仆人道:
“此事先不要张扬,府里的主子自有主张,明白吗?”
仆从咽了下口水,应道:
“是。”
这仆从是她的陪嫁心腹,平日里跟在陆时鸿身边伺候,也就是说这消息是最快到她耳朵里的。
而除了她,还有另一人也会是最快得到消息的。
思及此,周氏低声冲伺候我身旁的姑姑低声吩咐几句,然后对来报信的仆人说:
“跟我来。”
周氏到时,陈氏刚准备出门。
两人迎面对上,只是一个眼神,陈氏就猜到了她的来意。
两人妯娌多年,虽在小事情有争端,但大事上绝不含糊。
陈氏抬脚朝她走去:
“路上说,先去见父亲。”
周氏嗯了一声,二人并排往陆老爷子的书房走去。
一路上陈氏简单跟周氏说了下情况。
如今是陈氏掌家,出门前,该安排的也都先安排好。
同周氏一样,她也认为此事在没商议出对策前不宜声张,所以先将消息压了下去。
另外大理寺和户部那边也派人再去打听了。
至于今日出门的小辈们,也让人去叫了。
总之陆家如今还不能乱,也不能再出纰漏。
如若陆时雍他们真的是被人陷害的,那背后现在定然是盯着陆家的。
他们不能再给人以可乘之机。
陈氏尽了该尽的力了,剩下的就要看老爷子拿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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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爷子听见两儿媳的话后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眉心的折痕极深,仿若皱巴巴堆积在一块的一层皮。
周氏两人沉住气,安静地等待着陆老爷子的安排。
纵然心里急,可谁也没有出声催老爷子。
良久,陆老爷子终于看向他们二人:
“闻家那边你们派人去问过了吗?”
陈氏和周氏齐齐一愣:
“闻家?”
陆老爷子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没有,立即道:
“阿婉他们来京走的是陆路,颍州是必经之路,满京城中也只有他们最清楚颍州的情况。
另外,佑之当初也是被人陷害获罪,时雍和时鸿这次入狱许是与此有关联。你们当尽快派人去闻家问问,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陆老爷子这么一说,两人迅速反应过来,陈氏忙道:
“是,我马上派人去问。”
陆老爷子思索片刻又铺纸提笔,迅速写了两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语,他写得又快,陈氏和周氏都没看清他写了什么。
陆老爷子很快把两封信装好,然后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了两句。
陈氏隐隐约约从中听见了吴太傅的名字,另一人她没听清。
待送信的心腹走后,陆老爷子才对她们道:
“我只是推测此事阿婉他们会知道内情,不敢确定,所以又托人从朝中打听打听。
一则看坐粮厅那边,时鸿到底有没有出错,二则看他们兄弟俩最近有没有得罪人。”
周氏马上领会到陆老爷子的意思,这是怕他们怪闻家人。
纵然担心是真受了闻家人的连累而心里不舒服,周氏面上还是做出通情达理的样子:
“父亲说的是,妹妹妹夫他们的案子由皇上亲自盯着,谁敢在这关头动手脚,此事多半同他们无关。”
说着周氏苦笑一声又道,
“况且便是真的有人想通过二爷他们来害闻家,他们当哥哥挡在妹妹前,也是应当的。
要怪就怪那恶人烂了心肠,丧良心,陷害无辜。”
周氏抽出帕子半真半假地按了按眼角,
“父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二爷命里和该有这一劫,便是真出事了,媳妇也谁都不怪。
将来,媳妇还是会为二爷守着的。”
周氏什么性子,陆老爷子焉能有不清楚的?
他暗自叹息,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