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禧帝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说话的人是内阁大学士陈若朴。
陈若朴向上拱手行礼后道:
“皇上下旨缉拿闻佑之是没错,但臣认为,闻佑之是否行贪腐此事存疑。”
他话音刚一落下,立马有人接口: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冤枉了他不成?”
说罢那人眼睛一转瞥向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陆家两兄弟,
“两位陆大人也觉得皇上冤枉了闻佑之?”
陆时雍,陆时鸿两兄弟闻言脸色一变,随即站出来拱手向永禧帝请罪:
“臣惶恐。”
“臣惶恐。”
陈若朴见状,皱眉道:
“于大人,咱们就事论事,你何必攀扯两位陆大人。”
闻佑之的夫人出自陆氏,与这陆时雍和陆时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如今这局面,他们俩是最没有资格说话的。
陆时雍和陆时鸿被点出来也是暗暗叫苦,头顶永禧帝的目光重若千钧,短短片刻,二人额头上便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与此同时曾与闻家结过儿女亲家的吴家也颇为忐忑,生怕这些人吵着吵着又殃及到他吴家身上。
吴太傅已告病多日未上朝,如今在大殿中站着的是他的长子。
同闻如许定亲的吴家小姐就是他的女儿。
此时另有一御史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沉稳开口道:
“当初闻府的确曾搜出巨额家财,光是装满奇珍异宝的私库就足足有三个。
陈大人,你说闻佑之是冤枉的,可有证据?”
陈若朴道:“孙大人,闻家巨富此事不假,可你别忘了,几个月前西江城动乱一事?”
不等李通和御史等人反驳,他继续说道:
“当初闻佑之接手西江城前,此地民弱地贫。西江水无人治理,年年决堤洪涝,百姓死伤无数,苦不堪言。
差一点,那地方就成了一座空城。”
“而闻佑之任西江城知府以后,花费数年治理江水,开通江运,如此才有了今日的西江城。”
陈大人顿了顿,转头面向永禧弟道,
“臣虽在京城,也曾听到过传言,时人传,西江城遍地是金子,弯腰就能捡。
所以不是闻家巨富,而是整个西江城巨富。
那西江城的商户一罢市,靖州,颍州,樊州等多个州县都被波及,足见此地商户影响力之大之富。”
那位御史问下犹疑了一下:“这……”
李通却不是那个好打发的,立马抓住他话中的漏洞,似笑非笑道:
“陈大人的意思是,闻佑之是收受当地商户的贿赂,才能有那般家财?”
“自然不是。”陈大人慢声道,“闻佑之若贪财,从商户手中榨取钱财,商户又怎会为他叫屈,甚至为此不惜罢市?”
牵一发而动全身。
商户罢市,损害的不仅是市场,还有他们自己。
自古以来,除了商户自身利益受到极大伤害,否则不可能走这条路。
李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装糊涂,直接反唇相讥:
“那你能说清楚他私库里的那些东西哪来的吗,难不成天下掉下来的?”
陈大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话锋一转看向陆氏兄弟道:
“我倒是听到过几句传言,但想必两位陆大人比我更清楚。”
正悄悄擦汗的陆氏兄弟没想到先头还帮他们说话的陈大人,会忽然又把矛头指向他们。
两人先是一愣,再一细想这问题,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且眼下局面明显是陈大人等人想为闻佑之翻案。
虽说为保陆家他们不宜掺和进去,但念及刚刚因病致仕的父亲还有受尽苦楚的妹妹一家人。
陆时雍以为,无论如何他都该站出来了,便是为谈的说一句话也好。
于是定了定神,陆时雍上前一步答到:
“妹夫家的二女儿,臣的侄女如清自小就对经商感兴趣,后来稍一长成便出门去了,多年下来走南闯北,倒是挣了份家业出来。”
户部侍郎一笑,言语多有讽刺:“陆大人倒是抬举自己的侄女。”
陆时雍:“下官有没有说谎,李大人尽可派人去查。”
陈若朴适时接过陆时雍的话头:
“陛下,闻佑之有没有贪腐,此事须得再查,但臣还是以为,闻佑之不是不能抓,是不能现在抓,此事当缓。”
“闻佑之此人是个栋梁之材,皇上视才如宝,知人善用。
臣今日说句斗胆说一句,那闻佑之便是真的贪腐了,可以他在西江城做出的成绩,陛下未必会真的要他的命。”
像闻佑之这样能扶一地贫弱的,永禧帝更有可能会留他一命,并将其贬至穷山恶水之地继续发挥他的作用。
在场人都听懂了陈若朴的未尽之言,再一看永禧帝的脸色,百官忽然一个激灵,灵台一明。
陈若朴是个翰林院学士,寻常时候上朝议政很少发表意见,偶尔出声也不过是附和皇上罢了。
可今日跟打了鸡血一样,口若悬河说这么多,皇上竟也一言不发地听着。
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听陈若朴说到这,他们才惊觉不对。
揣测上意,大逆不道。
换往常,陈若朴哪有胆子说这些,何况他与闻佑之非亲非故,却莫名其妙为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今日这番明显是有人授意这么做的。
而满朝文武,能让他这么做的,除了皇上还能是谁?
所以是推一个陈若朴出来试探他们的?
李通想到这,不禁心里一惊,他忍不住瞄了一眼杨玉成。
杨玉成接触到他的目光,几不可见地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争了。
国公爷也不是非要将闻家人关进大理寺。
能让关进去自然是好,不能也不用强求,
既然皇上不想拿人,想暂且留着闻佑之在外钓鱼,他们又怎么能跟陛下对着干呢?
在杨玉成的授意下薛国公的人偃旗息鼓,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但仍有不明真相地御史,言辞激烈地不退半步和陈若朴争执着。
……
陈若朴早已说的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这些御史也太难缠了。
他暗叹一声,嘴上却不让分毫道:
“……臣以为,若闻佑之真有心要逃,真想抗旨,今日就不会出现在京中,便是到了京城,也不该暴露行踪为人所知。
以常理度之,他一个犯了死罪的罪臣,想保家人,他阖家都当离京城远远的才是。
可他偏偏进了京,也偏偏告诉了所有人他在哪儿?
换言之,陛下想抓他随时都能抓。
他所思所行如此反常,诸位大人难道就没想过是为何?”
话音落定,御史们一顿,互相看了一眼。
“好了。”
听了一个早朝没说话的永禧帝终于出声,叫停了这场无休无止的争执。
殿中瞬间一静。
永禧帝目光扫过众臣和几位皇子,最终落在杨玉成身上:
“杨玉成。”
杨玉成:“臣在。”
永禧帝:“还记得段丰林的折子吗?”
这话永禧帝说的波澜不惊,如老僧坐定的杨玉成,被永禧帝点出来后,也不慌乱,他拱了拱手道:
“陛下,几个月前臣已安排考功司人重新调查闻佑之贪腐一案。
只是西江城距京城遥远,事态复杂,过些时日才能出结果。”
当初西江城因为闻家人获罪一事闹得颇大,商户罢市,从靖州波及到颍州樊州等地。
永禧帝上次因着西江城商户罢市和段丰林的折子而大动肝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但这次朝臣当着他的面吵成这样他却依然面色平静。
他不紧不慢地道:
“不用了,前日朕又收到了他的折子。”
段丰林早在之前就被永禧帝调离了西江城,他们却一直不知去向,如今陡然冒出他的折子,属实令人不安。
杨玉成正想着,上首永禧帝又道,
“朕前些日子不仅收到了段丰林的折子,还收到了燕州巡抚傅长庚的折子。”
说罢,他对随侍大太监示意了一下。
大太监便捧着两份折子送到了杨玉成跟前:
“杨大人。”
杨玉成心急跳了两下,但神色未有波动,只是抬起头接过了大太监手上的两份奏折。
第140章
打开折子, 杨玉成一眼扫去,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倏地松了下去。
里面写的东西,外人看来自然触目惊心,可他一个知内情的人, 只要知道没查到薛国公身上, 便能放下心来了。
即便心里清楚, 但杨玉成看完以后,还是露出惊愕之态,他看向永禧帝:
“皇上, 这,这……”
永禧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杨玉成, 这里面有没有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