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来人飞奔而来, 不等马停稳就一跃下了马,以至于趔趄了几步险些摔倒。
待他走到近前来,傅长庚才看见他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一头青丝,蓬散凌乱, 整个人风尘仆仆, 满头大汗, 狼狈至极。
连身常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文山学院的学子服。
傅长庚眉心一跳,大步流星地迎上去, 开口呵斥:
“你来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回去!”
傅诤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长途奔袭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他唇色发白,明亮的双眸像蒙上了一层灰。
他一把抓住傅长庚的手臂, 气息急促地问:
“爹, 陆姑娘呢?”
“什么陆姑娘?”
傅长庚皱眉, 蓦地想起当日在客栈门口见到的景象, 他的脸一下沉了下去,
“傅诤,马上回去。”
说罢不给傅诤说话的机会, 又大声喊到:
“来人。”
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 在另一头正安排官兵注意布防的崔岩发现后急步走来:
“澹容,你怎么在这?”
“我……”
傅长庚直接抢断他的话:
“崔岩,你赶紧找人把他送回宛都。”
“我不回去!”
傅诤退后一步, 警惕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再一次表明态度,
“爹,我要见陆姑娘。”
其实他已经看见了囚车内关着的闻家人, 但是夜里光线暗淡,又隔了一段距离,他看的不太清。
但囚车都坐上了,焉能没有受罪的。
这么一想,傅诤表情更固执了。
傅长庚脸色铁青,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做响:
“这里没有什么陆姑娘。”
傅诤抿了抿唇,试图和他爹商量:
“爹我只是想跟她说说话,您让我跟她见一面,只见一面……”
“不行。”
傅长庚断然拒绝,
“你可知他们是谁?你又知道你口中这位陆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
傅诤哑然:“我……”
他不知道。
甚至陆姑娘也不姓陆。
傅长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他们是朝廷钦犯,是皇上下了圣旨要捉拿归案的要犯,你跟他们扯上关系,你不想活了?”
傅长庚话说的重,傅诤也不是听不懂。
可他自今早得到消息,知道陆姑娘一家父亲抓了以后,他心下便如潮水涌动。
焦灼,担忧,怀疑……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地他口中发苦。
几乎没有多想,他从同窗那儿借了一匹马就追了上来。
他已经到了,陆姑娘也近在迟尺,要他现在回去,傅诤如何能甘心?
他总想再见她一面,或许能亲口问她一句话。
想到这傅诤忍不住向隐于黑暗中的囚车投去一眼,不想这一眼恰好就撞上了闻焉的目光。
对上那双几乎没有任何波动,黝黑得宛如深潭的眸子,傅诤一怔,继而更加执着地想要上面去见她。
傅诤放缓了语气,向傅长庚祈求道:
“爹,求您让我见见她吧,我只是想见见她。”
傅长庚不可置信:“你……简直不可救药。”
崔岩命令传令让周围官兵后退十步,给父子俩留出说话地方,但见他们谁也不肯退让,崔岩不由从中劝和道:
“澹容,那位陆姑娘原是西江城知府闻佑之的三女,闻佑之贪赃枉法,操纵漕运以权谋私,皇上下旨将其捉拿回京受审。
可闻家人却在回京途中,杀掉官兵私逃,惹怒圣颜。你若被人发现跟他们往来甚密,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傅诤脸白了白,半晌点头郑重道:
“我知道。”
罪不至死,但仕途前程约摸是没有了。
“你也还要见她?”
傅诤坚定道:“是。”
得了他这句话,崔岩暗自叹息一声,对傅长庚说:
“让他过去见见吧。”
少年人生平头一次动心,总归是有许多意难平,崔岩也年少过,他多少能理解傅诤此时的固执。
何况,他们说百遍千遍的道理未必有他自己去看去听得来的效果好。
崔岩怕傅长庚一时恼怒,非要跟傅诤犟上了,说话间便不断地跟他使眼色。
傅长庚的确被气得不轻,不过也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崔岩的良苦用心他也看懂了,他按下怒意,到底是让开了,让傅诤如愿了。
傅诤低声向两人道了声谢,便快步走到囚车旁。
他身处双手抓住囚车上的两个木栏,着急又担心地问:
“陆姑娘,你没事吧?”
关切完闻焉后,陆氏和闻长宁和其他几人他也不忘一一询问道。
其态度跟之前几乎没什么分别,好似傅长庚和崔岩的话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闻焉坐在囚车内,一张脸在半明半昧,傅诤看不大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
“你没听见你父亲的话吗?我不姓陆,我骗了你。”
“那姑娘想骗我吗?”
傅诤反问道。
闻焉:“你觉得呢?”
傅诤凝视着她,轻轻地摇摇头。
“姑娘的眼中没有我。”
她眼里有他,才会想骗他,可闻焉从未将他看在眼中。
其实傅诤自己也说不清,但他心下却有种预感,当初他见到闻焉那一面,的的确确是萍水相逢,而不是蓄意为之。
闻焉对上傅诤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陆姑娘……”
“我叫闻焉。”
傅诤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闻姑娘。”
“嗯。”闻焉道,”你见我想说什么?”
傅诤忽然顿住,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说道:
“闻姑娘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把药混吃,又喝了折耳根泡水,胃绞痛,那一瞬间脑补了一万字……
大家千万不要学我,急功近利要不得,还要要忌嘴!
幸好,只是受寒了,本章有红包,补偿最近没有及时更新,还在调整
第119章
傅长庚后槽磨得咯咯作响, 崔岩也是一噎。
往常觉得这孩子心性纯良是好事,但现在一瞧,怎么总觉得纯良得有些歪了。
二人也不是沉不住气的,各自按下心思, 站在不远处, 继续竖着耳朵正大光明地偷听。
囚车内的其他人也没料到傅诤会说出这话来, 均面露诧异之色。
傅诤来得很急,细密的汗珠布满整个额头,几缕发丝黏在了上面。
闻焉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递给他:
“擦擦吧。”
傅诤经她这一提醒, 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狼狈。
他脸上扑了一层黄土,又被汗湿, 委实算不得好看。
傅诤不好意思弄脏了闻焉的手帕,忙在自己身上四下找了起来。
可找遍了学子服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帕子, 不得已只能去接闻焉手中的那方帕子。
“多谢姑娘。”
傅诤细细地将脸擦干净, 再将已经脏了的帕子小心叠好捏在手中,
“我洗好了再还给姑娘。”
闻焉:“不用了, 扔了吧。”
傅诤掌心收紧,皮肤感受着柔软的帕子,没有吱声。
闻焉见状也不说什么, 那帕子也就随意他处置了, 反正只是在路边小摊子上随意买的。
“傅诤。”
闻焉往后一靠,整个人隐于黑暗,姿态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她说,
“你回去吧。”
傅诤蓦地抬眸:“姑娘……”
闻焉:“我没有什么要你帮忙的。”
傅诤闻言立刻变色:
“闻姑娘,你,你生气了吗?”
闻焉掀起眼皮, 神色淡淡的:
“没有。”
傅诤更紧张了,他能感觉到闻焉的冷淡,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这时他脑中散过无数念头,有诸多猜测,傅诤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老师这两日给我安排了一场考试,我在书院脱不开身,这,这才来晚了。
我不知道我爹来宛都了,我没有出卖你们……”
他越说越乱,说到最后,却是越描越黑。
傅诤肩膀耷拉了下去,文雅的脸上出现了愧疚,愁苦和委屈的神情,他干巴巴道:
“对不起,闻姑娘。”
傅诤性情纯良,心思又浅,跟他比起来闻焉像只狡猾的老狐狸,可以轻易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闻焉冷眼瞧着面前这个青年,看他在她面前垂头丧气地道歉,心硬如铁。
她在盘算要让他如何入局。
盘算来盘算去,闻焉突然觉得,傅诤在她面前如此真挚,她也不能骗人入局才是。
似傅诤这般,相貌和心性都颇讨人喜欢的,自当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