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焉左脚掌撑地一跐,双眸漫不经心一瞥。那长戟的长柄就跟长眼睛一样纷纷从官兵们手中弹出,扫到一片。
众官兵痛叫一声,摔个四脚朝天。
这还没怎么动手,就已落落败,要真动起手来,不定有什么结果。
后面的官兵们见此情形,不禁生出退缩之意。
官兵以露怯,副将也绷不下去了,他仓皇道:
“好,七天,就七天。”
闻焉稍稍满意些。
只是她好声好气地说话他们听不懂,非要动手才知道懂事的毛病,不知道打哪儿来的。
想到什么,闻焉就说什么了:
“下次最好别让我动手了。”
她松开脚掌,就踩着这一地的长戟朝城门方向走去。
副将先是看得眼皮一跳,后见她越走越月,不由大松一口气……
“对了。”
“咳咳咳……”
闻焉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说道,而回应她的是副将震天的咳嗽声。
他纯属是被吓得,所以喉咙里呛了口风进去。
闻焉抬眉,这么怕她?
她好整以暇,盯着面红耳赤的副将,等他稍稍缓过来些才说:
“我那六船的粮和药,明天天一亮我要见到。”
副将一懵:“六船?”
以为是闻焉记错了,哑着嗓子解释道,“江上只有五条船。”
闻焉哦一声,随即一笑凝视他:
“我说是六船就是六船,你不满意?”
副将:“不……”
闻焉:“那就八船吧。”
转瞬间又多了两船,副将颧骨上的肌肉一抽,有心想张嘴解释,可见闻焉含笑温和的模样,到嘴的话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可是能随时要他命的活祖宗,惹不起。
副将眼眶泛着湿意,艰难说道:
“八船,是八船的,是我记错了。”
副将这次颇为识时务,闻焉自不会为难他。
她是真打算回城了。
闻焉走到城门下站定,看着上面横七竖八钉着的粗壮木头。
她身后的副将心惊胆战道:
“我马上让人拆……”
话没说完,就见闻焉细嫩柔美的手搭在比她腰还粗的木头上,然后五指收拢。
噼啪的爆裂声传来,那需要几个壮汉才能抬动的木头就这么如豆腐一样,被人轻轻一捏断成了渣滓。
闻焉手掌向里推,轻而易举便将木头从中间断开。
她松开手,木屑簌簌从她手心飘下。
在场人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在闻焉以同样的手段,把他们花了整夜才钉好的木头全部破开后,众人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么表情。
这还是人吗?
闻焉感受到后面如芒刺背的眼神,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一眼,接着两手一推,把紧闭多日的城门给打开了。
门后早就聚集了不少人正等着,门开时也还有匆匆自城墙上赶下来的。
闻焉乍一看,来得还挺齐。
闻家人,周贺跟金吾卫,王县令及他身后的差役民夫。
起先追着她出来的闻和宁几人也在其列。
每一个人手拿兵器,一副严阵以待随时要跟人拼命的模样。
闻焉独来独往惯了,这头次体会到身后有人的感觉。
倒是新鲜,也不让人反感。
闻焉心情尚算不错,门内众人看出端倪。
闻父试探问:“事情解决了?”
“回去歇了吧,明日早些起来。”
闻焉慢慢吐出来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两个字,
“搬粮。”
……
磨了一夜刀的溪县百姓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然而一夜过去,形势逆转。
城中百姓一左一右围在城门两边,留出来中间的直道。
他们看着昨日还威风凛凛的官兵们,如今灰头土脸,推着一辆一辆装满粮食和药的板车进城,不禁面面相觑。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粮车运起来没完没了了一样。
从白日到天黑,午时到巳时,整整四个时辰才算完。
百姓们都惊了。
便是遭灾前他们也没见过这么粮食啊。
知道闻焉干了什么的王县令虽不意外,但真当这粮食垒成山般摆在眼前,他还是忍不住欣喜若狂。
他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去,所有人都喜气洋洋,高兴的不得了。
副将本就心情不愉,看到他脸上的笑时,顿觉格外刺眼。
溪河上一共五艘船,闻焉要的却是八船,剩下这三船,副将只能自己来想办法。
可他能想什么办法?无非就是拆西墙补东墙。
副将不得已用他们自己的粮草补上了这个窟窿。
如此一来,饿肚子饿就该是他和手底下的那七千驻军了。
副将心里暗恨不已,表面却不露声色。
最后送进城来的是丁松和柳大掌柜花大力气寻来的两名大夫。
这二人医术不俗,又精通药理,于溪县来说正是及时雨。
副将把该送来的都送齐了,没做任何停留直接就走。
偏王县令不知是真看不懂人脸色,还是故意的。他捧着一杯亲手倒的热茶,追在副将身后扬声道:
“将军辛苦了,喝杯茶再走!”
副将脸一僵,脚迈得更快了,硬是没让王县令追上。
“大人,人都走没影儿了,还追吗?”
赵虎在他身后问到。
王县令脸上的笑立刻消失,斜睨他一眼:“追什么追,人看不上我们的茶呢。”
看不上?
赵虎抓抓脑袋,表情困惑。
他怎么觉得那副将是在怕什么?
王县令也不解释,眼神幽幽盯着副将走远的背影,半晌眯眼一笑,把手中端着的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随后,他喜气洋洋地说:
“你去跟王大娘说一声,今晚本大人要摆宴,让她放开了手拿出真本事来,好好弄。”
赵大虎抱拳应下:“是。”
王县令这席摆得自是比不上从前,菜中除了一条鱼外,其余的都是些素的。
于吃糠咽菜还险些断粮的众人来说,这一桌的菜已称得是上好的佳肴了。
最重要的是,这几年还有一坛子酒。
受到邀请的闻家人,周贺浮生欣然前往。
同时解决驻军跟粮食的麻烦,大家都欢喜,好好庆祝一下算不得过分。
入席时,所有人不约而同把主位让给了闻焉。
这边一坐下,王县令就提着酒坛子挨个给在座的倒上酒,接着举杯对闻焉说:
“这一杯敬姑娘,多谢姑娘三番四次替我溪县解围,救百姓于水火。”
“我干了,姑娘随意。”
说完,他仰头一杯酒全倒进口中喝了。
他态度爽快,看起来毫无芥蒂,似乎早已把之前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闻焉没端酒,也没打算跟他来个一笑泯恩仇。
非旦不泯恩仇,她还要提醒他。
闻焉手指贴在酒杯的杯壁上,细细摩挲,轻抬下巴,不紧不慢地说道:
“跟我这个反贼同席吃饭,你们不怕吗?”
屋中一静,王县令手拿着空酒杯,一时不知该放还是该摔。
脸上表情都挂不住了。
这时闻焉气定神闲地又补了一句,
“不是不想当乱臣贼子吗?”
她从坐下到现在拢共就说了两句话,却是一句比一句戳人肺管子。
王县令和周贺不尴不尬地坐在那儿,谁都没敢去接这句话。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去。
到底是被请来做客的,闻父不由出来打了个圆场:
“阿焉莫要说玩笑话了。”
闻焉嘴角的笑一淡,随即,她突然拔出闻父随身携带的短刀,一刀插/入桌面。
刀身震颤,闪着刺目的寒光。
闻焉眼神轻藐地扫过在场人: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在场人心口一跳,还没弄清楚闻焉为何会突然发难,就又听见她说: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是想当大晋的忠臣良将,还是要跟我一起吃完这顿饭?”
王县令冷汗淋漓,抖着嗓子问:“你什么意思?”
闻焉掀起眼皮看他:
“看不出来吗?我在问你们选我还是选京城的皇帝。”
又是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这次竟是真的把造反一事摆在明面上来谈了。
众人表情瞬息万变,均是一时语塞。
屋里气氛凝滞,无一人敢接她这话。
闻焉把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片刻,忽然笑出声。
她请弹了一下刀身,清脆的鸣声笑意盈盈地说:
“吓住你们了。”
几人一懵,迟钝一下茫然看向她。
闻焉顺势拔出桌上的刀丢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