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娘子这几日,睡的可好?”
薛又新一面捏着拳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面意有所指地问道。
只听冯佩玉在后头笑嘻嘻地,用清脆的声音调侃他。
“那自然是睡得不好,谁听了薛参军说了那些怪话,不得受宠若惊,辗转反侧的。”
薛又新猛地停住脚步,闷闷地笑出声来。
是啊,他忒是大胆,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说那些没轻没重的话。
但面前的这女子亦是个胆子大的,如此泼泼辣辣,清清爽爽,像个凉沁的果子,夏日里,见了就忍不住咬一口。
看能不能咬出些解渴的汁子来。
“散了衙便不用称职务,见外的很,冯小娘子唤我......”
“唤我六郎便是。”
薛又新一身青绢圆领袍,腰系玉带,肩背结实,腰如修竹,凛凛有英挺之姿。
此时说罢,他负手而立,微微欠身,审视着冯佩玉的表情。
只见冯佩玉张了几回嘴,也发不出声响来,像个旱地里打滚的鱼,接着嗔怪着斜了他一眼。
冯佩玉在风月场上周旋了几回,闻其声,便能解其意。
若是自己还是称薛参军,那便是对他无意,若遂他的意,叫了六郎......
这称呼也忒亲密,饶是冯佩玉惯会做戏的,也有些脸红胆怯。
“六郎君好生促狭,这我叫不惯呢。”冯佩玉陪着笑,避重就轻地说。
这薛参军,瞧着是个体面的正派人,动不动面具一掉,便露出些獠牙来。
“无妨,无妨。”薛又新眉目英挺,双目炯炯,笑起来如清风拂面。
但说的话,却如刀剑相逼。
“往后总要这样叫的,冯小娘子,慢慢便惯了。”
“薛某的一点愚见,冯小娘子若无意,今日,又怎会来寻我呢?”
没错,冯佩玉这次巴巴地来寻他,自然是有事相求.......
她在家中思来想去,翻来覆去,掂量了许久。
薛家的门第高,薛公亮是二品相公,位极人臣,她一时也寻不到门路钻进去。
薛又新是薛公亮的亲子,是薛家的六郎君,还有谁,比他更了解薛公亮的事情。
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当一枚打开薛家的钥匙呢?
薛又新既然对她有意,那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六.....六郎。”冯佩玉飞快地说。
美人计也是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呢,做什么小儿女情态!
冯佩玉心一横,笑着拿手扯着他的衣袖,摇来晃去。
那声音,也颤颤悠悠的,一滴蜡烛烧热了滴下来,滴在人的心口,烫了一烫。
“六郎.......”
只见此时,街上烛火次第俱燃,万火齐举,千烛并耀,灯映灯,人瞧人,销魂夺魄。
温言软语,柔情绰态,薛又新虽面上一本正经,但拳头攥了又松,喉结动了几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开封府自西去便是慈寺街,果子行,珠子铺,食肆酒楼,叫卖声络绎不绝。
薛又新在其中信步徐行,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又用余光打量着冯佩玉,见她淹淹润润,星眼朦胧,雪白的脖颈像羊脂玉。
那面上,似有胭脂,又无胭脂,似无情,又有情。
私相授受第二步,是给定情信物吧。
薛又新主意已定,干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百五十两的交子来,要塞给冯佩玉。
“冯小娘子莫怪我唐突,如今你我二人还不了解,我也不知你平时爱穿戴什么首饰,什么衣裳。”
“这钱你先拿去花用,买些绫罗衣裳,金簪子,宝石冠子,就当是我送的…….”
冯佩玉像烫着一般,跳到一旁,口中只道无功不受禄,连连摆手。
骗人也就罢了,骗钱,怪不合适的。
“怎么没功?你肯来主动寻我,便是有功。”薛又新一本正经道。
什么诨话?听不懂。冯佩玉缩着手,梗着脖子就是不接。
见二人如此拉拉扯扯,也没个尽头,冯佩玉只能话锋一转,扯东扯西,说起旁的话头来。
“薛参军你......”
在薛又新警告的眼神中,冯佩玉认命地低下了头。
“六.....六郎,是不是之前没甚和小娘子打过交道?”
薛又新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我二人在这街上,走这半晌,两只脚都要叫苦了,你是不累的,可是只管让我陪着你,白白站一晚上不成?
冯佩玉转着眼睛,嗔怪地问道。
“六郎都没问我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吃个果子吃盏子茶?”
冯佩玉打得好主意,要坐下来,好生聊,细细聊,从长计议,才能多套出些话来。
薛又新听了,方才如梦初醒,自己是个笨的,考虑如此不周,一面告罪,一面四处寻体面的食肆。
这人,一会子精明,一会子冒傻气。
冯佩玉笑着调侃他道。
“这便怪了,六郎方才这行云流水般的招式,是哪里学来的,无师自通?”
“书上。”
只听薛又新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汴京的酒肆,灯火凝眸,笙箫细细,帘栊半掩,香气氤氲。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冯佩玉吃了许多寻常不得见的菜色。
软羊,洗手蟹,果木翘羹和生淹水木瓜。
尝了口寻常不得见的酒,羊羔酒和银瓶酒。
向薛又新说了些,寻常不常说的话。
她的身世,学艺的经历,半真半假的,也凄凄惨惨。
听薛又新说了些,寻常不常听的肺腑之言。
薛家的往事,心中的愁苦,半藏半露的,也委婉动人。
待到冯佩玉酒足饭饱,连吃带拿,心怀鬼胎地从酒肆里出来,笑盈盈与薛又新道别,已是两个时辰后了。
这两个时辰,收获颇丰,她心满意足,自然笑得情真意切。
酒肆门首的彩楼欢门上悬着纱灯,灯下看美人,艳色融融,恍若仙娥。
见冯佩玉情意绵绵这么一笑,薛又新想起了私定终身的第三步。
肌肤之亲。
他大步走上前去,抬手将冯佩玉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手碰到了她的耳垂,就势轻轻捏了一下,腻腻滑滑,暖软异常。
怪道诗词中,将女子的肌肤比做凝脂,古人诚不欺我也。
轰隆隆的,一把火从薛又新的额角烧到了后耳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又试探着要去拉她的手。
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只虚虚地捏了捏她的臂膀,便停住了动作。
“天晚了,冯小娘子请回吧。”
还没等冯佩玉缓过神来,责怪他的无礼,薛又新变回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他那人皮面具,又严丝合缝地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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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古人诚不欺我。
此时,丁五怀里揣着剩的半个羊肉炊饼,坐在摇摇晃晃地马车上,恍恍惚惚,飘飘摇摇,如在梦中。
帘子一掀,外头便是御街东朱雀门外,直至龙津桥,尽是仕宦大家,勋贵公卿的宅第。
昨日阶下囚,今日朱门客啊……
要说自己本就是个帮闲,街上讨生活,赚了今日没明日的,幸得冯娘子垂青提挈,做了个正经庄宅牙人。
从此便进项渐广,利入日增,过上好日子了,真是时来顽铁也生辉。
只是,活计做得好好的,竟被大理寺的大官人捉了去,遭大理寺拘了大半个月。
这亦是为着冯娘子的事.......
他是个升斗小民,见衙署森森,着实吓得胆寒了几日。
谁知峰回路转,前日他又被放出来了!
那大理寺的上官竟还赏了他二十两银子!说是赔补误工之费,偿其日用之资。
二十两银子!够他半年的工钱了,此等意外之财,丁五一听,恨不得转头再被关上几个月。
这一来一回,一喜一悲,一惊一乍,着实让丁五觉着。
这冯娘子,还真不是寻常人物。
丁五默默地转头看去,只见冯娘子悠悠然坐在马车里,眉带春风,目露得意,身上穿着一身素净布裙,正饶有兴致地向外张望。
但不知怎的,冯娘子的脸上竟顶着一块大红斑,怪模怪样的。
“冯.....冯娘子.......你脸上可是被虫咬了?哎,这夏日里就是蚊虫多,嘿嘿。”
丁五干巴巴陪着笑脸,没话找话说。
怪自己忒胆小,进了那衙门,见了那官差,便两股战战,三魂吓掉两魂。
官差问一句,他恨不能讲十句,将冯娘子的事情抖得一干二净,白瞎冯娘子对他这么好了。
冯佩玉听到此话,抬眼瞄了一眼丁五,只见他一脸憨直,一派天真。
丁五年纪小,还未成亲,不谙世事,甚是可爱,就连昨晚的薛六郎,竟也以为,这红印子是虫子叮咬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