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91)

  喝罢水,冰凉凉地抹了把脸,一通折腾,冯佩玉才清醒些。

  把衣裳穿好,披头散发,委委屈屈地白了他一眼。

  这冤家,来得正好,正想着怎么主动寻他,这会子倒好,自投罗网了。

  “昨天这巷子里,有人家娶亲呢。”

  谢诏正勤勤恳恳给冯佩玉擦着脸,便听她不满地说。

  “瞧瞧人家,笙箫鼓乐,大开筵席,成个亲也光明正大的。”

  “不像我,做什么都像做贼,都低人一等……”

  去年,她被谢诏绑着拜堂时,不在汴京,而是去了他的祖籍。

  只是当时自己心如死灰,度日如年,日夜和谢诏哭闹个不休。

  至于是何处,哪个州哪个县,一概没有注意,也无人与她说。

  只记得,没有去宗庙祠堂,也没有去祖屋,似乎是当地县令为了巴结他,特地布置了两间新房。

  谢诏半低着头,唯恐她看到自己面上的笑。

  一手扣着她的后脖颈,一手忙着用帕子糊冯佩玉的脸。

  “娘子是想再拜一次堂?”

  “那容我准备个几天,这几日实在不得空,有公事要办,怕委屈了娘子。”

  呸!谁要跟你拜堂!

  冯佩玉没听到想听的答案,转了转眼睛,又换了种问法。

  “提到之前,我便生气!上回从汴京过去,坐马车颠了整整五日,五日!”

  “人都要颠散架了,你就是存心折腾我的是不是!作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诏挽了袖子,又把帕子过了遍凉水,细细与她擦着通红的耳朵和脖颈。

  “定州.....是我的原籍,我阿娘埋在那里,我就是想带你回去,拜天地,拜高堂.....”

  冯佩玉一动不动了,由着他胡乱擦拭着。

  原来,谢诏是出生在定州.......

  冯佩玉开口便想问,若你阿娘埋在定州,但你阿爹呢?

  但谢诏何其狡猾,这样套话的机会只有一次,这样直白难免被他怀疑。

  “那......既是祖籍,怎得没去你家的祠堂?”

  “再穷,村子里也应有祠堂的,也是有族人的,你是怕我发疯,把你家祠堂砸了?”

  “还是你在祖籍有别的亲事,偷偷摸摸的,不敢见宗族里的人?”

  刚说罢,后脖颈便被攥得生疼,这人手劲好生的大。

  冯佩玉一面捂着嘴直叫痛,一面瞅着谢诏的脸色。

  见他长眉一皱,目露凶光,心下惶惶,生怕他听出什么不妥来。

  蝉声聒聒,风声簌簌,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子,才听谢诏咬着牙说道。

  “我…..我家没有祠堂,没有族人,我是跟我阿娘姓。”

  “我没有父亲。”

  莫名其妙的,冯佩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抽着鼻子,不敢说话了。

  乖乖地坐着,拽着谢诏的衣角,让谢诏拿帕子胡乱抹着脸。

  擦罢,谢诏抹了抹眼角,将帕子往水盆里狠狠一摔。

  水珠溅到他的脸上,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滴下来。

  “小猫,脸擦完了,回去睡吧。”

  **

  这茶坊就在开封府的斜对面,插四时花,挂名人画,四面都是廊庑。

  冯佩玉入得茶坊,挑挑拣拣地,寻了个能看到开封府衙正门的座头坐了,又唤茶博士点了一盏茶来。

  “劳烦,随便捡四盘干果,四盘鲜果上吧,要甜些的。”

  现如今,冯佩玉口袋里有了银钱,也有底气坐在茶坊里,叫个四碟四碗了。

  待茶水果子摆了一桌子,冯佩玉一面兴致勃勃吃着,一面盯着开封府的正门,准备守株待兔。

  如今已是申时,正是散衙的时辰。

  陆陆续续有皂隶和穿绿袍的官员出了来,亦有穿绯袍的相公们在门口,或坐轿或骑马离去。

  怪了,只是不见薛参军……

  这么晚了,还忙着公务?

  冯佩玉又叫了碗八宝擂茶,有吃食垫肚子,预备着多坐些时辰。

  此时,只听醒木一拍,茶坊的说书人往案前一坐,折扇一开,摆出个架势来。

  “诸位请听!”

  底下茶客或屏息或叫好,只瞧着他要说个什么故事。

  “要说东吴永安年间,蜀汉濒临灭亡,而曹魏重兵压江北,交阯叛乱,吴国内外多事,战事频仍。”

  “东吴有一都尉名严密,要造浦里塘,大开军屯田地,欲使兵食丰足。”

  冯佩玉端起茶碗,默默地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是了,当今的朝廷,亦有不少像梁都帅一般的武将,也认为军屯营田,是北伐之根基。

  又听那说书人说道。

  “东吴满朝皆言,此法劳民伤财,侵夺民间田土,劳费无穷,未必能成,断不可行。”

  “独有宗室孙兴,力主其事,极言屯田之利,只图兵马强盛,不顾百姓之苦。”

  这些支持军队营田的将军相公里头,其中也包括齐王。

  而且齐王还为着此事,与官家屡屡抗辩……

  裴箱,便是其女儿的侍读女官。

  啪得一声,惊堂木一拍,那说书人又说道。

  “天子信其言,遂兴军队屯田,大肆兼并民田,百姓怨声载道,民失故业,流亡者众。”

  自古太阳底下无新事,冯佩玉瞧着手里的蜜煎果子想。

  说是军队屯田,为了强兵北伐。

  实际上,只是便于大肆兼并民田,众武将寻个借口,搜刮钱财而已。

  那个死在梁四郎手里的女使,不就是定州兵马都监送来的贿赂吗?

  视民如草芥,生杀惟其所欲。

  “后来事发,孙兴伏诛,而同谋朝臣,多有脱身者。”

  众茶客听了,纷纷起哄教说书人讲细些,哪些同谋?如何脱身?

  而同谋朝臣,多有脱身者……

  是薛公亮吗?

  冯佩玉吃了颗蜜煎银杏,这颗银杏没去芽,越嚼越苦。

  纪娘子曾说过,齐王和大皇子倒台后,枢密院的相公换了一大批。

  那时她还不解其意。

  但自从上回听了梁都帅和谢诏的谈话,她明白了。

  枢密院管着兵籍和武官任免,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

  边境的营田要开垦多少,占多少民田,供多少兵士吃用,皆不过枢密院一道政令罢了。

  薛公亮,正是枢密使,官居二品,位极人臣,是枢密院的头等上官。

  当年裴相公循循善诱,把她送给薛公亮那个老匹夫,说得也是…..

  “薛相公只消在齐王跟前美言几句,阿箱要做女官,便不用辛苦念书应试了……”

  齐王!薛公亮和齐王,不仅早就熟识,政见也相同……

  那梁都帅为何要说,是薛公亮害了裴箱?

  裴箱是齐王女儿的侍读女官,裴箱与齐王,与薛公亮,不都是在一条船上吗?

  那厢,啪得一声惊堂木,说书人又开始讲魏晋南北朝时,溧阳公主萧妙淽的传奇故事。

  说的是侯景叛乱,杀害溧阳公主父兄,把公主纳入后宫。

  公主被迫委身于仇敌,曲意逢迎,隐忍苟活。

  但善恶终有报,后来,那公主于闹市斩杀侯景,曝其尸,食其肉,终报了那血海深仇。

  “好!痛快!”众人皆拍手称快,又纷纷掏赏钱与说书人。

  冯佩玉听着,心口闷闷的,端起茶来吃,却发现茶碗早就空了。

  一抬头,天已经擦黑了。

  只见薛参军,从开封府衙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夫天生万物,唯人最贵。人之所上,莫过房欲。法天象地,规阴矩阳。

  —《洞玄子》

  女乃弛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

  —司马相如《美人赋》

  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元稹《会真诗三十韵》

  第67章 她来替裴箱索命来了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古人诚不欺我。

  此时,薛又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一股子热血从头到脚的乱撞。

  薛又新虚长了二十岁, 于男女之事上, 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心得从何而来?诗经论语, 古人诗词,市面上的话本子。

  自然,年轻的郎君们, 都会偷偷看些禁书, 比如《洞玄子》,《游仙窟》,还有《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后来, 做了开封府的司录参军,接手了许多民间的户婚细讼, 无非休妻, 和离,悔婚,争嫁妆, 争妻妾名分。

  无不闹得鸡犬不宁, 家宅不和, 两败俱伤。

  见得多了,便觉得世上一切祸首,皆是夫妻不齐心所致, 讲究门第,讲究钱财,唯独不讲究真心。

  因此, 薛又新对那些男女私相授受,为情私奔的案子,一概是重拿轻放,总是想给世间有情人一个好下场。

  而现如今,也轮到他自己做这档子事了......

  话本子上,私相授受都是先做什么?对了,要先互通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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