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83)

  那薛六郎为人正直,为官勤恳,那定然是在家中耳濡目染,有乃父之风。

  有乃父之风?

  冯佩玉手一抖,荔枝饮子便洇在裙子上。

  怪哉,怪哉。

  薛公亮不应该是和裴相公一般,是个耽溺宴私,多畜姬妾,争以奇侈为功的贪官吗?

  那薛公亮应是个风流的人,才引得裴相公要送美人来巴结他,怎得在旁人眼里,薛家人口简单,妻妾关系和睦?

  想当年裴相公哄骗自己不成,又花言巧语说服了家中另一个歌妓,那位阿姐善舞善琴,一心期望着去薛家的好日子,心甘情愿的去了。

  那位阿姐,现下是否还在薛府?

  说完了薛家长辈的事情,便说到了薛参军本人,孟三娘子便更有话聊了。

  从薛参军为人正直,日日只在公事上费心,不爱去享乐的地界,说到薛参军为人温和宽容,不与人红脸,不苛待奴仆。

  “就是这人忒古板了些,我阿兄上回叫他出来投壶吃酒,叫了两个花楼陪侍,薛六郎便斥责我阿兄有官身,狎妓不合规制,场面便有些难堪了。”

  “还有之前相看时,此人说话也忒没趣儿,不是谈吐诙谐,会看人眉眼的郎君。”

  “但是......”

  孟三娘子说着面颊羞得绯红

  但是,作为夫君,孟三娘子还是极为满意的,不然不会一门亲事拖到现在。

  “我见识低微,这种高门第的郎君见都没见过,但是,这等脾性的男子,我倒是见过.......”

  冯佩玉见人是见得多了,可惜在裴家的宴饮场上,也都是些和裴相公一般的轻浮之辈。

  唯一还称得上正直二字的.....便只有谢诏了。

  “这等郎君,说话是不中听,但做事还是稳当的,可以依靠。”

  除了裴箱之事,教二人反目成仇,其余时候,谢诏也算是有担当的人。

  冯佩玉尽量委婉地说道,“只是,这种男子,吃软不吃硬,旁人的眉眼高低是不会看的,也不会猜人的心意。”

  “若是要拉近些距离,还是需要些.......温存情趣。”

  孟三娘子脸都涨红了,“这等事情,也太放低身段了,岂不是被人轻视?”

  冯佩玉抿抿嘴,拈了一颗青梅子吃,酸得发苦。

  这有什么放低身段的呢?可能自己身段本来就太低了,竟也觉不出来。

  当年,自己看中了谢诏是个好摆布的老实头,在他身边做张做致,乔模乔样,眼波频送,斟酒弹琴,才有了这场孽缘……

  无论何事,包括男女的情事,只要是有求人的事情,哪有不用心思的。

  冯佩玉转念一想,这也怪不得孟三娘子。

  她出身好,锦衣玉食的,若不是此番为情所困,怕是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有求于人是什么滋味。

  对于男女之事,孟三娘子知道得极少,便凭空有许多幻想。

  “三娘子,我的命没那么顺遂,见的人多了些,故有些肺腑之感,世事哪得件件全美?得此便失彼。”

  “这般古板的人,就天生不会猜女子的心意,若是擅察言观色的,谈吐诙谐,殷勤小意的,那必然风流。”

  “要么,娘子再寻一个郎君,父母之命,门当户对,也能算个举案齐眉。”

  “若是娘子就相中了这薛家的六郎,那必然是要,投其所好,做些什么的。”

  做些什么,好教别人喜欢你。

  既要郎君一心一意,又要体贴有趣懂女人心意,还要门当户对,自古以来也没有那样好的事情。

  这句话太直白,于孟三娘子这样情窦初开的小娘子而言,太过残忍,冯佩玉憋在心中,不好直言。

  冯佩玉看着孟三娘子的脸色,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管摆弄着腰间的帛带。

  过了良久,只听孟三娘子期期艾艾地问道。

  “冯娘子,你方才说投其所好,主动做些什么,那……怎么能投其所好呢?”

  月光已上,清光如水。

  冯佩玉与孟三娘子别过,出了孟家之后,便教梁府的马车先行回去了,如今正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梁府走。

  她要惩罚自己一路走回梁府去。

  惩罚自己乱点鸳鸯谱,惩罚自己恩将仇报。

  孟三娘子与薛参军的性子,确实不是良配,结成夫妇,不免一生愁闷,只是.......

  只是,薛公亮这老贼,出乎意料,在外人看来简直无懈可击。

  说到薛家,目前只有薛参军这一个突破口。

  要么,帮着孟三娘子做些什么,二人若是定了亲,甚至成了亲,她便在薛家有了人脉。

  要么,冯佩玉咬着指甲,望着月亮,想起之前薛参军看她的神情......

  咬咬牙,脱一回衣裳而已......

  世事哪得件件全美呢,方才劝孟三娘子的话,这么快便应验到自己身上了。

  冯佩玉愣了一会子,又嘲笑自己太自视甚高,不过两面之缘,薛参军对自己只是有一丝好感罢了,哪里就到了用美人计的时候了。

  行至御街桥,货摊鳞次,吃食密密层层,贩夫吆唱,勾人馋涎。

  冯佩玉走得气喘吁吁,汗湿衣裳,忍不住驻足,买了包蜜煎梨条来吃,以解愁绪。

  “小娘子,那梨条脏了,还是不吃为好.....”

  对了,薛参军与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在关心她。

  冯佩玉看着手里的梨条,又食不下咽了。

  更别提前番,薛参军在开封府还救过自己……

  冯佩玉垂头丧气地吃着梨条,味同嚼蜡,环视四周,正巧附近有个寻客的小轿,便坐了上去,说要去旧曹门大街。

  她要回旧曹门大街,与方胜儿和宋妙说说话,再做打算。

  这小轿倒是稳当,轿夫的脚程也快,冯佩玉心神不宁,只顾低头摆弄着手指,竟不知走到哪里了。

  只听到流水潺潺声,似是远离了街市,四下寂静。

  不对!冯佩玉警觉地抬起头,旧曹门大街附近热闹非凡,也没有河…..

  此时,轿子停了,轿帘猛地被掀开。

  冯佩玉一见来人,吓得一哆嗦。

  晦暗不明中,谢诏的脸阴沉沉的,狭长俊俏的眼睛如鹰隼,此刻看见了猎物,要一击毙命。

  “短命鬼?扯谎精?”

  谢诏猛地俯身进了轿子,锋利的鼻梁如利刃般割了上来。

  “贼,配,军?”谢诏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62章 谢郎官,跪下去捡

  天阶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

  谢诏的属官张回,随着谢诏一路高升,去年得了个从七品的武官衔,放在外头, 本也是个穿袍佩剑的人物。

  可是今日, 他却穿着一身粗布短打, 先是抬了半晌轿子,后又蹲在河边吹凉风,活生生一个轿夫。

  这不, 现如今, 牛郎织女相会呢,张回正躲的远远的,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动静。

  只见谢郎官气势汹汹地撩帘进去, 也不知在里头做了什么,那轿子摇晃了好几下, 然后, 竟然哐的一下歪倒了。

  又见从顶上伸出一只白莹莹的小手,似是要挣扎着出来,接着谢郎官的手便伸了出来, 将她生生按了回去。

  轿子又晃了两下, 便不动了……

  张回忽然就对石头颇感兴趣了, 连忙低着头,只管看河边的石子。

  轿子里,冯佩玉被摔了个七荤八素, 钗环乱散,青丝披拂,蓬蓬乱乱糊在肩头。

  “乱跑什么!四处乱钻, 没眼的小耗子!”

  谢诏在天旋地转混乱之中,一把擒住她的肩头,将她按在地上,眉横杀气,目如寒冰,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统共就这么大地方,你能跑得到哪去?我是什么凶神恶煞吗,也值当你爬了窗子也要跑。”

  冯佩玉气喘吁吁地捂着摔痛的头,看到谢诏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撑着轿壁。

  指节粗莽,青筋缕缕暴起,冯佩玉又想起他前几日刚杀了几十个兵士的事情。

  她之前就听过谢诏在战场上如何血勇,杀敌无数,可边关沙场相隔甚远,陈年旧事,她只当话本子听。

  但就在前几日,在汴京的市井之地,在梁老将军府上,那个她曾去过的,风流繁华之地。

  谢诏用这双手斩杀了几十个人.......

  正这么想着,这双手威胁地掐住了她的脸颊,接着谢诏翻身压上来,像座山,带着阴影直罩下来。

  冯佩玉只觉寒嗖嗖的恐惧像钳子一般夹着她。

  记忆中,谢诏的确是个好摆布的,一般拿捏谢诏便是三招,示敌以弱,无中生有,苦肉计。翻来覆去地用,屡试不爽。

  比如,第一招,示敌以弱。

  “是我嘴碎,是我不好,骂谢郎官是短命鬼,贼配军,惹得谢郎官恼了。”

  冯佩玉干脆利落地服了软,使劲眨眼含出些眼泪来,沉甸甸的黑眼仁像两颗葡萄,一捏便掐出水来。

  一面说,双手缩在胸口,连连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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