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宽连忙跟了上去。
她提着裙角,一路碎步小跑,转过新梁门大街,越过金水石桥,来到五丈河边上。
五丈河流水淙淙,波光粼粼,金光晃漾。
冯娘子来此处做甚?阿宽正挠头疑惑道。
忽然,见冯佩玉扑通一声,利落地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无复再言!
—《汉书·苏武传》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 王安石《示长安君》
第61章 短命鬼,扯谎精,贼配军
金水桥一侧的五丈河岸边, 岸土空阔,没甚树木遮阴。
如今大暑的天,赤日当空,此地并无行人驻足乘凉, 亦无市井摊贩在此叫卖。
寂静的白亮日头下面, 只听先后两声入水声, 咕咚,咕咚。
水面荡开涟漪,不多时, 又平复如镜, 悠哉哉地吞没了二人。
忽然,呼啦啦一声,只见一男子猛地扑出水面, 连抱带拽,带着一年轻女子泅至岸边, 二人皆往岸上一倒, 继而大口咳着水。
“冯娘子!你你....这这这是做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
阿宽黝黑的脸都涨红了,把脸一抹,把水一吐, 坐在岸边直喘气。
好端端的, 冯娘子怎得突然跳河了, 若是冯娘子有个三长两短,谢郎官还不得把自己挂在树上切八段。
可把阿宽吓得毛发皆竖,手足俱颤, 现下说话舌头都打弯。
“跟跟跟跟屁虫!日日做这种鬼鬼祟祟之举!”
冯佩玉咳了几口水出来,喘匀了气,嘲笑他口吃。
“我不跳河, 您这个神仙舍得现真身?”
此人也忒不会跟踪了,穿着个黑衣裳,整日大剌剌地跟在后头,去鹿儿巷也跟,去马球会也跟。
日日有个黑煤球在身后滚,任谁也发觉不对了。
冯佩玉刚从水里被捞上来,遍体淋漓,暑天衣裳穿得薄,往水里一泡,更透了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阿宽不说话,梗着个脖子,把头转到一边不看她。
“你瞧瞧,谢诏也对你不怎么样,大热的天,还日日守在梁府外边,怎得不见他叫别人来跟。”
冯佩玉甩着耳朵里的水,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她这是挑拨离间之计,如此拙劣!阿宽心下不忿,争辩道。
“才不是,谢郎官对我们素来宽厚,都是为郎官办事,做什么都不要紧。”
“他这样的人,会对人好?我可不信。”
见冯佩玉看不起谢郎官,阿宽不服气地争辩道。“谢郎官救过我的命!救过我阿姐的命!”
“那年城破,丘八们全城杀人放火,谢郎官把我从刀下拎了回来,还把要欺负我阿姐的人踹了几丈远。”
阿宽说到激动处,开始比划起来。
“还带我来了汴京,给了我一个八品的武职,谢郎官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对我们都是极好的。”
哦,原来这是心腹…….那挑拨离间之计怕是不成。
冯佩玉拧着湿答答的头发,上下打量着阿宽。
只见阿宽不到二十的年纪,生得浓眉阔面,筋骨粗实,眉目朴钝。
知道她衣衫不整,与她说话都是转向侧边,全程目不斜视,一瞧便是个朴实汉子。
“你今晚准备买些个什么吃食?”冯佩玉换上个笑脸,话头陡然一转。
阿宽半张着个嘴,迷惑地挠挠头。
郎官说过,冯娘子聪明得很,被她发现是迟早的事......
但是若她问起什么,只管装傻便是,尤其是关于郎官的事情一个字也不准提。
但是吃食,应当无关痛痒的吧。
“我想.....想吃个羊肉炊饼,再来碗雪饮子......”曹阿婆做的羊肉炊饼可香了,阿宽说着便舔了舔嘴唇。
“那你昨晚买了什么吃食呀?”
冯娘子莫不是饿了,一直问吃食做甚?
“嗯.....旋煎羊白肠,麻腐鸡皮和两个糖饼,又吃了两碗桂花酒.......”
这一说罢,阿宽还在抿嘴回味,就见冯佩玉变了脸。
阴恻恻地瞧着他,还冷笑一声。
“那姓谢的,根本没有性命之忧,对吧。”
“外头传他生死未卜,想必都是谣言,是你们刻意传出来的?”
“.........” 休矣,休矣。
阿宽冻在原地,半天不敢吱声,大暑天的,像个绝望的冰雕。
从头到尾,他可什么都没说,冯娘子怎么知道的.....
阿宽这小郎,什么都写在脸上,实在有趣。
若是谢诏真的如外边所说的,身受重伤,生死未卜,恩人和靠山快没了,阿宽还有心情每日搜刮那些好吃食?
雪饮子!还再吃两碗酒!简直是心情舒畅,胃口大开。
只害得自己傻乎乎的哭了一场,这算什么?
冯佩玉拧着湿淋淋的衣裳,觉着心拧得像麻花,又气又羞又悔又恨,拧成十八个弯。
她捡起一颗石头,用力扔到水里,对着水面骂道。“呸!短命鬼!”
又一颗石头狠狠丢进水里,溅得自己满脸是水。
“扯谎精!贼配军!什么东西,也值当让我哭你一回!”
冯佩玉这厢还在气呼呼地骂街,阿宽便懊悔地往地上一蹲,把脸一捂。
自己办事一向牢靠的,怎得一到冯娘子的事情上,就总是出差错。
过了一会子,只见冯佩玉也骂累了,又笑嘻嘻地往他前面一站,阿宽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阿宽,你向我泄密的事情,我可以为你保密,但是.....”
日头下,冯佩玉的牙齿白亮白亮的。
“你得帮我办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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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日头晒,这赏花的宴席便设在水榭里,水榭在花园最高处,檐角高悬,居高临下。
下头红的红,紫的紫,桃李正芳,嫩白妖红。
皇城司指挥使家的孟三娘子此刻正打着扇子,看着女使在水榭里放了两张竹案,备上茶碾茶罗茶筅等,以备点茶用。
又放上一个看盘,名唤金银树果,是用金银箔,蜜渍鲜果和干果堆叠成假山树木。
“怎得没见冰鉴?这大热的天,果品和酒水总要放冰鉴里湃着,不然怎么入口?”
孟三娘子晃着扇子,只觉心浮气躁。
一个瘦小的女使回话道。
“三娘子,家中的冰今日都被五娘子要走了,管事的已赶着教人去旧宋门外买冰去了,如今暑天买冰的人多哩,要到酉时才回。”
酉时?天都快黑了,要冰鉴何用?孟三娘子晃着扇子,心中不爽利。
五妹妹也不给旁人留一些,上回自己不过是多要了些冰,阿娘便提醒自己要想着家中的人,忒是偏心。
没有冰鉴就算了,孟三娘子顺着气,安慰自己道。
自己也不是那么想用……只是请个家世低微的小娘子来家中做客,若是阵仗太大,显得自己太重视她,反倒丢脸。
孟三娘子扭捏了半晌,手里的帕子左揉右碾,便也没再争取一下。
待到见了冯佩玉,只觉眼前一亮。
今日冯佩玉穿了件瓷青的衫子,黑漆漆的眼睛,白生生的脸,看着都凉爽了许多。
见她的衣裳料子是好的,但头上甚是素净,身边也没带个女使,孟三娘子不禁生出些怜悯来。
哎,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平白生了一副好面孔。
彼此见了礼,二人分了序齿,落了座,摆了茶点果子,孟三娘子便只东拉西扯的。
说最近时兴的衣料,近日举人放榜,谁家的儿郎又考中了,就是不说正题,薛六郎。
冯佩玉看穿了她的想法,这是不好意思,只等着自己问呢,便从善如流地问道。
“上回马球会听孟三娘子说起自己的婚事,我是个促狭的人,好奇得很,就喜欢乱打听,娘子可别嫌我。”
孟三娘子满意的把脸一红,“无事无事,你若是实在好奇,我便勉强说与你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只是......”
孟三娘子似是很久没有找到倾诉的人了,便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薛参军,果然是薛公亮的儿子........
这样存心仁厚,行事端方的人,居然是仇人的儿子。
虽然早有准备了,但冯佩玉还是感慨万千。
只是薛家的情况,孟三娘子说来,和自己想的并不一样。
论人口。
孟三娘子说,这薛六郎家中人口也简单,家中六个兄弟姐妹,五个都是薛夫人所出,上头的阿兄阿姐都已成亲生子。
论为官。
孟三娘子说,薛参军的父亲,枢密使薛相公,那是有名的居官清介,为官勤恪,人人称赞,有古大臣之风。
论家风。
孟娘子说,薛六郎的父亲只有两个妾室,家中妻妾和睦,家中多番打听,并没打听出什么不堪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