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虽千头万绪,但她还活着。
听见钟楼鼓响,未时到了,这是她与林栖约好见面的时辰。
又过了一刻钟,林栖坐着辆赁来的青布马车,施施然赶了过来。
林栖今日带了个耀眼的金钏在腕上,衬的肤色雪白,整个人透出心满意足的镇定神色来,再不复前些日子的期期艾艾了。
二人见了礼,冯佩玉赶忙让茶摊老板上了两盏煎茶来。
林栖亲亲热热的挽着冯佩玉的胳膊的说笑,二人心照不宣,知道陈二郎回心转意,就等鱼儿彻底上钩了。
“林娘子看着气色不错,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冯佩玉调侃道。
“只是有些高兴的事罢了,这也是多亏了冯娘子替我筹谋。”林栖用帕子捂着嘴轻笑道。
她最近在家里也真真是扬眉吐气了,之前她守了寡在家里,处处觉得寄人篱下,身份也尴尬。
母亲性子软弱不说,也护不住她,一大家子人事事用钱都找她要,她也不能拒绝,一天到晚怄气的很。
这一大家子人花她的钱不说,也不用心为她找亲事,像陈二郎这等好的亲事,只说给她妹妹。
还想着把自己再卖一次,嫁给四十多的鳏夫,做四五个孩子的继母。
呸,想都甭想。
如今陈二郎往家里流水般的送东西,金银首饰送进她的屋里,人人都改了一副面孔,对她客气的很。
林栖见状也只想冷笑,拜高踩低,就算是亲人,也不外如是。
“只是,真正的喜事还不知在哪里呢。”林栖道。
冯佩玉知她是想问陈二郎为何还不直接上门提亲,便捡着其中的利害关系与林栖细细的说了。
“娘子可知,若是自身暂且没什么实力的时候,便要借势,借别人的势,给自己撑起来。”
“之前咱们用黄相公家的名头让陈二郎对娘子刮目相看,但那也只是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那陈二郎何等精明,陈家生意能做这么大,他阿爹又岂是好糊弄的,不是三言两句道听途说,就能让陈家上门提亲的。”
林栖又疑惑了。“那他巴巴的送这么些好东西做什么呢?”
“为了先稳住娘子呗,不让娘子为之前他的失礼恼了他。”冯佩玉与她分析道。
“若是真的证实了娘子家有势力关系,他来提亲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若是没有,反正只是送了些礼,又没找媒人上门,他就是熄了火,谁又能找他讨说法呢。”
林栖不禁默然,这陈二郎,算得也太精了。
“眼见为实......这要怎么个眼见呢?那陈二郎和黄相公家里也没有来往啊。”林栖不解道。
“那就起码让陈二郎亲眼看到娘子递了帖子,进了黄家的门,亲眼看到黄家的仆妇将娘子迎进去。”
“再说了,黄相公是吏部的相公,对六品以下的官员的转任升迁是能说上话的,娘子日后要在陈家站稳脚跟,少不了要跟黄家打交道,给陈二郎捞个实职。”
听到这里,林栖不禁面露难色,只觉得这是个大难题。
“说起来我家与黄相公家确是有渊源,但自从阿爹走后,多年不来往了,忽的要上门拜访,总觉得有些心虚。”
“再说,之前祖父还没致仕,阿爹也还在,两家谁也不攀着谁,后面家里这个样子.....。”
“忽然递帖子上门,人家要是敷衍过去,不给办事,日后便再也没回旋的余地了。”林栖说到此处,不觉有些灰心。
黄相公当年和林父是同窗,还是同年的举人,林母和黄相公的娘子王氏也有些交情。
如今黄相公官至吏部员外郎,虽只有六品,但掌着中低级官吏的磨勘,升迁,转官和差遣。
陈二郎的差事,只要黄相公愿意,安排个七八品的小官是轻而易举的。
但两家子相交,总要你求着我,我求着你才能长久。
后面林父早亡,林家一没银钱,二没出息的子弟,也没什么好求着黄家的,交情便慢慢淡了。
如今乍的一下要上门求人,林栖一想便觉得拉不下脸来。
“娘子莫要灰心,”冯佩玉一见,便知林栖虽家道中落,过了几年拮据的日子,但人情冷暖却没真的尝过。
面皮薄得很,放不下架子,而冯佩玉对这些并不觉得有什么。
当年在裴府,凡是宴饮,总要被拉出来弹个琴唱个曲以娱宾客,看人眼色,陪尽笑脸,不足为外人道也。
“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我前两天就在黄相公家的那条街口摆摊来着,碰到两个客人都是黄家的仆妇,倒是听了几耳朵黄家的事。”
自从知道林娘子家和吏部员外郎黄相公有旧交情后,冯佩玉时不时的就去黄相公家附近的街上,伸个摊子做生意。
除了黄相公自家的丫鬟仆妇,还有左邻右舍的娘子们,七嘴八舌的,从她们的嘴里,打听拼凑了不少黄家的事。
如今时兴厚嫁,嫁女如破财,奁具如身家,体面的人家自女儿出生起便开始攒嫁妆,田宅,金银器皿,婢女仆从,四季衣衫,无一不落。
若是女儿多的人家,竟有为了给女儿备嫁妆变卖家产的,当今宰执李相公家里有五个女儿,便是自嘲家里穷的连盗贼都不愿光顾。
黄家有三个女儿,如今陆续都到了要备嫁妆的年纪,愁得黄相公和娘子晚上都睡不着觉。
偏偏黄相公又是个清廉的,出来做官,有人求财,有人便求名,黄相公就是那个看重名声的,不肯乱收人钱物,就怕误了自己的官声和前程。
故而家中拮据,来冯佩玉摊子上的黄家的仆妇只舍得买点自制的花露,连个花鈿都舍不得贴,只抱怨朝食连白面饼子也没了,只有干巴巴的麦饼。
林栖听闻黄相公的为人,又不禁有些犯难。
“那......这黄相公油盐不进,就算家中缺点钱,就真的能帮咱们办事吗。”
“林娘子放宽心,哪有真的无欲无求,铜墙铁壁的人呢,有家眷亲人,有难处,就有牵绊。”
“咱们既然知晓了他的难处,便能对症下药,不愁他不动心。”
冯佩玉说的渴了,灌了几口粗茶,安慰着林栖。
“林娘子回家去还要劝劝令堂大人,给黄家的当家娘子递个帖子。”
“到时,我陪娘子去便是,定能让黄相公把礼收下。”
林栖见冯佩玉这么说了,不由得定了定心,心里鼓起勇气来。
也罢,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总要为自己的前程尽力一搏吧。
第5章 连环计巧得官职
五日后,林栖给陈二郎传了口信,只道自家要拜访世交,想借个体面的马车。
又备了一盒蒸作糕点,一匣子蜜煎梅子,紫苏杏子和素绢一匹,当作去黄府的见面礼
谁道陈二郎带了一个随从车夫,亲自赶着马车来林宅门口候着,接了林家的一众人等,径直往黄相公的宅子去了。
黄府不算大,就是两进三开间的小宅院,冯佩玉递上名帖,请门房婆子入内通传。
此时陈二郎正伸头打量着黄府,林栖朝着陈二郎打了个眼风,忙乖觉的翻身下马,朝林母弯腰作了个揖,只说在外面街口的茶肆里等着她们。
留车夫将马车赶至角门旁侧的马厩空地上等吩咐。
冯佩玉和林栖二人均默不作声的交换了下眼神,心中不免嗤笑。
这陈二郎好算计,不见兔子不撒鹰,非得跟着来黄府看个究竟才安心,也好,让他亲眼看到才作数。
出来迎客的是穿个青布比甲,梳圆拢髻的妇人,引着她们穿过垂花门与抄手游廊,入了内堂。
一路上冯佩玉打量着黄府的廊舍简朴,帘幕素净,又见待客的堂屋陈设朴素,连座上褥垫都是半旧的青布,心中便有了数。
这黄家,果然缺银钱,那事情便好办了,只要找个合适的由头,把礼送下,这黄相公不想收也得收。
黄相公的娘子王氏乍与林母一见,彼此都愣了一下,又惊又叹,眼眶竟微微发热。
“老姐姐,多少年没见了啊……”
多年前林父还在世,黄相公与林父相交甚好,两位娘子往来也是频繁的。
无奈后来林父早亡,林母一介寡妇,也不爱出门交际,两家便渐行渐远,各走各路了。
如今乍一见,昔年犹是红颜,今日俱添华发,鬓已星星也,怎能不让人感叹呢。
林母一见王氏,亦是想起先夫还在时的场景,感慨良多,一面擦着眼角,一面引着林栖给王氏见礼。
三人寒暄了几句,但多年未见,彼此也生疏了许多,聊了几句身体家事的近况,竟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栖不免心中焦急,求救般的看了冯佩玉一眼,后者马上近前来,俯身贴近林栖的耳边,作势要整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
“先说说娘子的婚事.....”
林栖立马想起冯佩玉在家中所嘱咐的话,双手绞着帕子对王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