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拖延时间,多和迟妈妈说会话,冯佩玉将上妆用的瓶瓶罐罐拿出来,要给迟妈妈上个三白妆。
“只是迟妈妈您别怪罪,你要的这香膏暂时没的卖了。”
冯佩玉故意卖了个关子,给迟妈妈薄敷了一层玉容散打底,再取洁白的铅粉,只在额头,鼻梁和下巴轻蘸晕开。
这便是三白妆的精髓了,粉只有薄薄一点,人却显得白了许多。
迟妈妈盯着镜子,满意得合不拢嘴。
“可是娘子生意太忙了?无妨无妨,我先付上定钱,等着娘子便是。”
“近日确实得了几位贵人的厚爱,春日里,诗会马球会颇多,叫了奴家去上妆梳头,一日里竟要跑好几家。”
冯佩玉捂着嘴不好意思的笑着。
“这香膏是取时令的花草植物做的,如今天气渐热,原料没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就连现有的香膏脂粉也被忠义巷王员外的娘子买完了,只说是要送礼,还欠了曹门大街吴家娘子和刘娘子的好几盒呢。”
迟妈妈只摇头说可惜。
“谁说不是呢,积善巷的林家娘子也说要买些脂膏送节礼,只是实在没空做,真是辜负林娘子的错爱了。”
“积善巷的林家,可是城南的积善巷?”
迟妈妈猛的在一众客人里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格外留意起来。
冯佩玉一说起她的客人主顾们,话不由得多了起来,眉飞色舞的比划着,客人们的身份越高,越显得她的本事大了。
“对对对,就是城南积善巷的,姓林的读书人家,迟妈妈也认识?听闻林家老丈之前还做过官呢。”
“啧啧,书香门第就是了不得,有节礼往来的都是官宦人家,听林家娘子说是要送吏部的黄相公家里。”
“奴家自家这点微末手艺怎么入的了官宦娘子们的眼,省得献丑惹人笑话,大户人家送礼,还是芙蓉轩和露华堂的东西体面。”
“但林娘子说啦,都是再相熟不过的世交,不讲究面子上的虚礼,奴家自家的东西做得好,便给黄家伯母姐妹们都用用。”
说着利落的勾了个细长的远山眉,又以指尖蘸取了少许绛色的口脂要给迟妈妈涂上。
积善巷的林家,那不就是与二郎谈婚论嫁的林家吗?
迟妈妈此刻已无心看镜子了,只顾竖着耳朵听,心跳的咚咚响,没想到无意间听到这么要紧的事情。
“这林家似乎是我们主人家的一门远亲,我......我也是听夫人偶然说起过一次。”
冯佩玉观迟妈妈的神情,便知道她已经上心了林娘子的事情,便放下心来
继而笑得更殷勤了,“那可不是巧了吗,这汴梁城可真小,林娘子过几日要去给一位五品老封君贺生辰,还叫了奴家去上妆梳头呢。”
“若是改日林家娘子去贵府上走亲访友的,奴家定厚着脸皮,跟着林娘子过去拜会一下迟妈妈。”
“来,迟妈妈,我再给您额边贴个花鈿........”
这迟妈妈的眼珠子像算盘一样滴溜溜一转,盘算起来。
前日给夫人房里送花,夫人唉声叹气的,说二郎没相中林家的娘子,反正林家如今落魄了,子弟们没什么官职,便作罢了。
但是如此听来,这林家也没那么落魄,往来走动的都是开封府的官宦人家。
想想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家里都是进士举人的,当年同窗同僚也有一堆,随便一个都是陈家这样的商贾攀不上的。
二郎如今只得了个朝奉郎的闲官,整日的跟夫人抱怨,要再去给他讨个开封府的实职,如今夫人正满头官司的给他寻路子呢。
都是夫人身边的嬷嬷们不顶用,林家的情况都没打听清楚,让夫人和二郎险些丢了这么有用的关系。
还是她迟妈妈最忠心,她是夫人的陪房,自然事事都装着夫人和二郎,比外头赁来买来的更上心一些。
若是回禀了夫人,必定能把夫人房里伺候的那些废物们比下去,说不得还赏她个金簪子金戒子什么的,戴着多么体面。
次日,陈母叫着陈二郎吃朝食,将迟妈妈听来的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忍不住埋怨道。
“我的儿,早知便不由着你的性子胡来了,林家虽穷,但林家老丈还活着,同僚同窗的情分仍在,再多使些银钱,也能给你讨个实职的官当当。”
陈二郎生的一张白面皮,薄嘴唇,此刻有些心虚,低头舀着米粥喝。
他只跟媒人说没看上林家的小娘子林婴,他娘一向惯着他,回绝了媒人,这婚事便做罢了。
虽和林栖生了些情愫,但只当是一桩外面的风流韵事,半点没和家里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阿爹数落他。
如今看来,与林家的婚事也不是不可。
林栖虽大他两岁,又是个寡妇,但模样姣好,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的,气韵也比寻常人家的娘子更温婉。
陈二郎想起来心头一热,殷勤的给陈母夹了块糟鱼,只说他要先探探林家的虚实,再做打算。
若是证实了林家在汴梁官场上还有些面子人情,阿娘向来顺着他,也不会在意他娶的是姐姐还是妹妹。
又哄的陈母拿出二十贯钱来,用来给林栖打个缠臂金或者金钏当赔罪的礼物,面子上也好有所转圜。
第4章 清官不管家务事
崇明门外大街的蔡河边上,人流如织。
冯佩玉占了街边茶摊的一个桌子,梳妆箱子往边上一放,便成了个简易摊子。
别小看这一方桌子,浅红色的布旗上写了个妆字,当作招呼客人的幌子,每日只需给老板十八个铜子,便是一个正经做营生的地方。
“小娘子,我等会儿要去婶母家吃酒,可是总被妯娌们暗地里笑话脸黑。”
“平日里家中没有脂粉,能否给我化上一化,体面些就行,我这样貌也画不成西施。”
一妇人来到冯佩玉的梳妆摊子前,局促的搓着手,自家又不是青春年少的小娘子了,还来特地化个妆,想着便怪不好意思的。
冯佩玉观这妇人,方脸阔面,脸色蜡黄,一见便是整日操劳庶务的。
“阿姊莫不好意思,谁不爱齐整,阿姊的脸型端正大气,那才是有福气的面相。”
“二十个铜子,顺带再给阿姊梳个头发可好,必叫让那些人对阿姊刮目相看。”
二十个铜子,够全家吃一天的米了,那妇人有些犹豫,但见这梳妆的娘子出落的像年画娃娃般,说话也温柔好听。
又见梳妆的各色家伙摆了一桌子,各色胭脂膏和铅粉,面脂,石黛,墨黛,成盒花钿,想必是个技艺熟练的,便咬咬牙答应了。
她招呼妇人坐定,见妇人面色发黄得厉害,直接上正白的铅粉怕是假的很,还会发青发乌。
便又取了暖白色的豆粉混合了一下,还沾了一丁点珍珠粉进去,用蔷薇花水一调和,轻柔的按在脸上,立时黄气全消,整张脸匀净透亮了起来。
见这妇人的颧骨方硬,下颌也宽,便挑了淡玫瑰色的胭脂,斜斜扫在颧骨外面和下方,以柔化方腮的硬朗。
又顺着眉骨修了个温婉的弯月眉,少了分戾气。
想着这妇人有些唯唯诺诺的性子和举止,也不便梳太张扬的发髻,省的她自己都不自在。
便挽了一个低低的同心髻,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润的发髻,整个人显得温和又利索。
那妇人眼见着铜镜里的自己越来越白净温柔,眼睛都瞪圆了。
“哎哟…… 这还是我吗?小娘子,你年纪轻轻真的神了。”
“你上的这什么神仙的粉,竟叫我显得天生就这么白似的,怎得这脸也变好看了。”
那妇人开始想着,上妆不过就是敷层白粉,好歹找个人收拾下,精神一点就行了。
却不想像换了个人似的,像自己又不像自己,说不出的温柔秀气,还年轻了许多。
妇人摸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的,不住的道谢,欢喜的付了二十个铜子,腰板都挺得直直的,一阵风似的走了。
冯佩玉见客人满意,自家也是欢喜的,她掂了掂沉甸甸的铜子,哗啦啦一把洒在放钱的木盒子。
今日已经赚了一百二十个铜子了,去掉费的脂粉和给茶摊老板的赁钱,还能剩九十个。
够她吃饭,买果子,还能攒着使唤丁五探听消息和给人打赏用。
除了帮林栖打听陈家的消息,她还得为着自己的事情打探消息,日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她好好的盘算过了,林栖若是能嫁到陈家去,便能够得上汴梁城低级官吏的娘子夫人们的往来圈子了。
也想必有刑部的郎官,令史和员外郎,大理寺的主簿,司直。
至少跟着林栖混进这些小官的官眷里面,说不得先能打探出裴箱案件的卷宗来。
一步步来吧,前些日子她还差点沿街讨饭,如今不仅有了正经进项的营生,还结识了林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