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
“大理司司直……”
那管事每接待一位,口中,唱和一番,手中,在名册上画个圈。
薛相公当真心疼六郎君,邀了大理寺诸多同僚,大理寺评事到大理寺卿,从上到下,不管官职高低,一个都没落下。
如此这般,倒苦了他们这些听差遣的,客人忒多,一上午嗓子都喊哑了。
眼看着,这本大理寺官员的册子也快圈完了。
他将毛笔往桌上一拍,吃了口茶哼起曲儿来,哼着哼着,看见那册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圈,独独有一人的名字,还是干干净净的。
从七品,大理寺陈评事。
这人接了帖儿,竟然不登门?当朝枢密使的面子,他也敢拂?
“陈评事,您万安!今日薛寺丞大婚,整个大理寺都去薛家吃喜酒去了,您怎么还未去?”
清晨的日头底下,大理寺狱的牌匾闪闪发光,那狱丞躬着身子过来打招呼。
“此番是来提审犯人,还是来调笔录?”
大理寺评事,陈二郎,生得一张白面皮,薄嘴唇,此时胡乱应付了两句,便往里头走。
此番斗胆前来,他却是来搏一番前程的。
自己新娶的娘子林栖,那是个厉害角色,能盘算,善周旋,在官眷娘子中混得如鱼得水,着实给自家捞了些好处。
而昨日晚上,她更是带回来一个惊天霹雳。
“夫君,你只消去大理寺狱,帮冯娘子给谢相公带一句话,说不定,日后便能得谢相公提携,搏个七品六品的官呢。”
陈二郎出身商贾,翻来覆去思量了一晚上,觉得,这可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自古道,富贵险中求!虽然,谢相公被关进了大理寺狱,但天子并没有罢谢相公的官职,官场之事,起起伏伏,谁又能做定论呢?
传句话而已,快去快回,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抓不到自己的马脚。
万一……万一谢相公能东山再起,自己岂不是能攀上宰执大臣,天上掉下来的官运?
陈二郎抹了把脸,定了定心神,口中反复念叨着,唯恐传错了话。
“冯娘子让我与谢相公说……啊不对不对……”
“冯娘子说,计划有变,切莫轻举妄动,她先入虎穴,待君凯旋归来……”
第101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上)
起高楼, 宴宾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今日,薛家六郎君大婚。
正午时分, 吉时已到, 该是去鸿胪寺卿家中迎亲的时辰, 高头骏马披红挂彩,迎亲花轿朱漆描金。
另有数十名乐工列于仗前,吹凤箫, 吹笙管, 鼓应锣鸣,喜气洋洋。
但那薛家六郎,却迟迟没有现身。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六郎君的屋里, 竟藏着个美貌的疯女人!”
那牵马的小厮们,在日头地下等得百无聊赖, 把嘴一努, 议论道。
“对对对!我也听吴嬷嬷说了,那妇人神志不清,痴痴傻傻, 方才, 还直接跑进了内院女客的席面上撒野。”
“听说, 直接撞到了两位官眷娘子身上,洒了人家一身酒水,那两位娘子拉着她, 不依不饶呢。”
大喜的日子,笙箫鼓乐之中,小厮们也壮起胆子来, 这个攒眉,那个咂舌,粗俗之语尽往外冒。
什么六郎君享起齐人之福了,昨夜洞房花烛,今夜还洞房花烛?
什么越规矩的读书人,摆弄起这档子事,才越荒唐……
甚荒唐,薛家多了一个疯女人。
此时,内院席面上,花瓶摔个粉碎,酒水撒了满地,女眷们纷纷掩面议论。
一群婆子七手八脚,将冯佩玉架住,捂了她的嘴,拖了出去。
一群女使七嘴八舌,围在那两个官眷娘子面前,连连道歉讨饶。
甚荒唐,薛家六郎竟不去迎亲。
此时,薛又新头戴玉冠,身着绯色婚服,腰系革带。
华服玉冠之下,面孔白皙俊秀,高鼻薄唇。气度如玉山融融,风神俊爽。
他耐心地立在垂花门口,见冯佩玉像小羊羔一般拎了出来,冷森森地瞥了那些婆子们一眼,伸手便将人夺了过来。
“娘子,我来迎亲了。”
薛又新正了正衣冠,也不顾周围女使婆子异样的眼光,对着冯佩玉,又是一副温柔的神情了。
“咱们去拜堂。”
***
祠堂里拜天地,拜得是薛家的祖先牌位,自唐末到五代以来,功名奕世,战功赫赫,富贵传流。
“这妇人,果真是痴傻了?”薛公亮目光炯炯,审视着冯佩玉。
“大约,是昨日打昏她的时候下手重了些,可见,这娇滴滴的女人,惯是不中用的。”
真疯或是装疯,都不甚要紧了。
如今,这女子一无夫君庇佑,二无家室护身,一只雀儿折了翅膀,关在薛家的笼子里。
穿着薛家的衣裳,睡在薛家的床上,随意摆弄罢了。
薛又新身着大红婚服,郑重其事的跪了下来。
跪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眼睛无神的小美人,此时,正若无其事哼着小曲儿。
立在旁边的,是身穿织金紫金缎袍,头戴忠靖冠的薛相公,身后,是一众祖先牌位,在青烟灯烛后头,明明灭灭,如天罗地网。
“你这种出身下贱的奴婢,若不是入了六郎的眼,怎能有福气,跪在我薛家的祠堂里?”
薛公亮取过三炷清香,就烛上点着,恭恭敬敬对神主拜了四拜。
“瞧瞧,薛家高祖,唐末官拜镇西节度使,曾一战手斩百余人。”
“曾祖,五代官拜马步军都监,祖父,五代官拜检校太尉,中书令。”
薛公亮如数家珍,袍袖一振,笑着瞟了薛又新一眼。
“列祖列宗,战功赫赫,何等英雄,到我这一辈,子孙反倒都是读书人了。”
“自然,蒙祖先恩荫,谢诏这个流落在外头的儿郎,确实是个会舞枪弄棒的。”
“偏偏谢诏这个不肖子孙,甘愿替官家裁军,裁营田,灭武将的威风,辱没先祖的名声。”
“今日,便是谢诏的死期,你这妇人与谢诏也做了几日夫妻,便替他给祖先磕头请罪吧。”
这哪是拜天地?薛又新磨了磨牙,清隽的下颌紧紧绷着。
这是将冯佩玉当作战俘的祭品,一个羔羊拎在祭台面前,好生羞辱一番。
“拜!” 薛公亮将袍袖一拂,指着她喝道。
这厢,冯佩玉开开心心正唱到兴头上,便被按住后颈,重重叩了下去。
薛又新跪得腰杆笔直,淼淼青烟中,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圈祖先牌位,
昔日,他只觉薛家是仰先人的功德,才得以长守富贵,对清正的家风,颇以为傲。
他叹了口气,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拜高堂,拜谢父母生养之恩,表示入此家门,往后恪守妇道,承继家风。
大喜之日,薛又新如此悖逆癫狂,早就气得薛夫人闭门不出了,故而只有父亲薛公亮,端坐上首。
“你这不安分的妇人,也不知有何等手段?”
薛公亮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将冯佩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下贱的乐伎出身,爬了阿兄的床,又上阿弟的床,把我薛家搅得乌烟瘴气。”
“如今可倒好,昨日还做着三品相公的娘子,今日便要给老夫磕头了。”
薛公亮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
“可见这女人,纵有几分聪明,几分姿色,到头来,也不过是男人手里的物件。”
“拜吧。”
此时,冯佩玉忽然咯咯笑起来,一头钻到薛又新怀里。
薛又新揪着她的脖颈,将她捞了出来,温柔的按着她的头,不容置疑地说。
“娘子听话,拜过这一回便好了。”
说罢,薛又新深深看了眼父亲的面孔,见其眉目疏朗,气度从容,凛凛自有威气。
他自小便觉得,父亲英俊轩昂,勇武仁德,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儿。
薛又新轻笑一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一拜到底。
二拜高堂。
所谓夫妻对拜,便代表夫妻二人,心意互许,互相敬重,同尊卑,以亲之也。
这一拜,薛又新是无比真心实意,撩起袍子,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夫妻对拜便不必了,她也不是你的正头娘子,那等出身,也不配与你举案齐眉。”
只听薛公亮蛮不在乎地说。
“六郎,阿爹已经够纵容你了,你说要先同她拜堂,再去迎亲,如此礼数颠倒,阿爹也遂了你心愿。”
“且去迎亲吧,好生娶了鸿胪寺卿家的娘子过门,我便容这姓冯的女子在薛家过活。”
薛又新充耳不闻,端端正正地跪着,仔仔细细地将冯佩玉瞧了一遍。
奇怪得很,此时看冯佩玉,并看不清她的五官了,只有白濛濛的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