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头上都是水渍,已然滑得靠不住了,冯佩玉眼见着那双青筋迸发的手, 掐着她的腰, 将她拔得双脚离地。
冯佩玉只觉被一个巨大的烙铁劈成两半,痛得泪眼汪汪,打着摆子。
而这个始作俑者, 竟也脸红手抖,和自己一起哆嗦着。
“娘子见谅, 白花花的脑子见多了, 白花花的那个……还是头一回见……”
冯佩玉忍不住笑出个鼻涕泡,而面前的男人,满脸是汗, 红着耳朵, 尴尬地笑, 还不忘伸手给她擦鼻涕。
高鼻薄唇,俊眉星目,微垂的眼目闪着水光, 这张俊脸,简直长到她心里去了。
那锋利的唇珠,亲起来定然销魂。
“好哥哥, 好哥哥,尝一口我的胭脂吧。”
冯佩玉钗环乱散,胡乱攀着他的肩膀,还不忘逗弄他,想看看这张冷峭英俊的脸,还能变得多腼腆。
“什么胭脂?吃什么胭脂?”
眼见着他仰起头,喘着气,英武的脸上,露出些迷茫来,“去何处吃?胭脂也能吃的?”
如此不解风情,噗嗤一声,冯佩玉又笑出一个鼻涕泡。
噗嗤一声,她笑醒了。
一睁眼,帐是销金红罗帐,枕是鸳鸯交颈枕,灯是缠枝红莲灯。
身下,还铺着大红妆花缎,货真价实的洞房花烛。
一场春梦做罢,冯佩玉心中冒泡,嘴角含笑,一翻身,却头疼欲裂,晕晃晃的。
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侧过头,那屏风薄如蝉翼,见谢诏散着头发,持着卷书在看,隐约见那挺直的鼻梁,清秀的下巴,在烛火下晃花了眼。
冯佩玉捂着闷痛的脑袋,立马神气活现的支使起人来。
“姓谢的,去给我倒杯茶来吃!”
那屏风后的人影愣了一下,却一动不动。
冯佩玉吃瘪,也立马换了张嘴脸,在榻上滚来滚去。
“好哥哥,好哥哥,赏我杯茶吃吧~”
眼见着,屏风那边的身影站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倒了一盏子茶。
眼见着,他从屏风里走了出来。
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一身绫罗绸缎,遍体光华。
“娘子,这茶与你吃了,拿什么还我呢?”
他温温柔柔地笑,“这嘴上的胭脂,给我尝一口吧?”
他不是谢诏……
*****
人生如戏,到头终是幻,若能演一辈子,那也是值得的。
屋里静悄悄的,日头渐渐亮起来,隐约听得丝竹管弦之声,今日,便是薛又新所谓的,大喜之日。
都是演傀儡戏罢了。
“谢相公,好哥哥,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冯佩玉散着头发,穿着个雪白的里衣,衬着一张小脸白如莲藕,一双眼睛黑如琉璃珠。
此时,她正坐在床边晃荡着腿,歪着头对他笑。
一声声好哥哥,唤得他热血沸腾。
一声声谢相公,听得他心如刀割。
这是……被打晕时伤了脑袋,又神智不清了吗?
薛又新坐在大红连绵的喜床上,挨着她温温软软的身子,瞧着她晶亮的侧脸,仿佛与她真的是一对新婚夫妻。
他不觉得陌生,因为在无数的春梦里,在幻想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好哥哥~”只听冯佩玉拉长着软绵绵的语调说。
这个精怪,她那股子劲儿,直勾勾的冲他来了!薛又新只觉一簇野火,在后腰噼里啪啦烧。
只怕坐拥天下江山,也就是这般快活了。
“你以后,莫要叫我谢相公,叫我夫君便罢了。”
外头,丝竹声声,管弦阵阵,薛又新弯下腰,跪在床榻边,给她冰凉的脚穿上罗袜。
今日,也是人间惨事,这厢洞房花烛,那厢血溅台狱。
罢了罢了,如此这般神志不清醒,少了一番撕心裂肺,对她,也是好事。
“你这人忒糊涂。”
此时,薛又新正琢磨着给她做些漂亮的鞋履,头顶便传来冯佩玉清清脆脆的声音。
她笑得露出白亮的牙齿,伸出脚尖,来来回回戳他的脸。
“你就是谢相公呀,不然,你还能是谁呢?”
忽然,薛又新生出些不详的预感,他手上一顿,抬起头,正撞上冯佩玉的目光。
那双眼珠子清亮得很,戏谑地看着他,哪里有半分神智不清的样子?
薛又新气得笑出来,伸手便扣住她的脚踝,将那只不安分的脚按回膝上,磨着牙,慢条斯理地替她穿好罗袜。
“冯小娘子,你心智清楚得很,方才,你是故意这么唤我的?”
“谢相公,给我拿块点心吃,我要吃红豆糖蒸糕。”
冯佩玉晃荡着腿,对薛又新的话置若罔闻,那小脚,还在一下一下踢着薛又新的下巴。
“叫我六郎。”
“谢相公,给我拿块点心吃。”
“叫我六郎。”
“谢相公,我要吃点心!”
“我说了!叫我六郎!”
薛又新厉声喝道,一把拽着她的脚踝,将她拉到近前,脑子里轰轰的怒火,烧得他天旋地转。
如今,他只想剥了自己的人皮面具,再剥了这女子的人皮面具,生生将她撕碎了,吞下去!
她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她是在说,就算她睡在薛家的床上,穿着薛家的衣裳,但薛家六郎对她而言,永远都是没名没份的。
若非要强求,便只能做谢诏的影子,谢诏的替身……
二人的乌发缠到一处,牵牵绊绊的,日头亮了,屋里点的龙凤花烛倏忽一下灭了下去。
咣当一下,一滴眼泪落在他手背,烫的他心口一疼。
薛又新迅速回过神来,挣扎着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低下头,收拾了下怒气,把自己那温良恭俭让的面具穿好。
抬起头来,脸上带笑,又是那个风流俊俏,温文尔雅的薛六郎了。
此时,风流温和的薛六郎半跪下去,摸索着,要给冯佩玉穿上鞋子。
“罢了罢了,六郎。”
冯佩玉挣脱了他的手,光着脚在屋里啪嗒啪嗒走着,摸桌上的糕饼吃。
“你自小长在锦绣花丛中,富贵风流堆里,骨子里傲得很,不是能受气之人。”
“非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做温良大度之态,你何苦来呢?”
“哎……这出戏演不下去了,那咱们换一出?”
一口红豆糕下肚,冯佩玉拍拍手,忽然咣当一声,跪在薛又新面前。
“薛参军,薛参军!民女有冤!”
“你冤从何来?”薛又新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问。
说罢,薛又新自己也愣住了。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正直公义的父母官了。
薛又新慢慢转过头去,扶着桌角,捂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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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薛家六郎君的喜事。
薛家门头挂彩,绛纱灯就有八十多对,地下铺毡,大红织金的毯子直铺到巷子外。
连廊上都挂着红绫与彩幡,就连庭院的花木枝桠上,都遍插了绢花,一派喜气洋洋
门前还设有上马石与拴马桩,车马骈阗,冠盖云集,贺喜之人接踵不绝。
“什么?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家眷?”
二门上专管引客的女使,此时苦着一张脸,一路小跑来回管事嬷嬷。
“是梁都帅家的两位娘子,可是,咱家也没给梁家下帖儿啊,这人到了门口,该如何招待呢?”
管事嬷嬷也是一脸的官司,那眉心一道竖纹,足足能夹死苍蝇。
这门亲事,是薛相公独自决定的,匆匆的择个吉日行聘,急急的捡个良辰迎娶,全程也就大半个月。
这成何体统?薛夫人心下好不恼恨,只觉打了她的脸,剜了她的心。
故而,这婚事也料理得不甚上心,诸事草草,顾前不顾后的,不是采买的茶水果子不好,便是迎亲的马队不齐整。
“人都来了,难道赶出去不成?也不值当为这些小事,再去讨夫人的骂!”
那管事嬷嬷捏着眉心吩咐着。
“你去寻铺列桌席的管事,赶紧加两个座儿,好生把梁都帅家的两位女眷请进来。”
这厢,霍娘子和梁盼儿下了马车。
“盼儿,振作些,手莫抖!”
梁盼儿惨白着一张脸,跟在霍娘子后面,手中罗帕揉个不停。
“之前,冯娘子为了拉你出火坑,在开封府大狱滚过一圈都不怕,如今你怕什么?”
霍娘子穿着水红色的褙子,一双丹凤眼精光四射,顾盼有神。
此刻,她示意女使将礼盒捧给薛家的仆役,在日头底下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薛家的门匾。
冯娘子啊,生死便在今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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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薛家的大门上,专管接名帖儿,看礼单名册的管事,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大理寺左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