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29)

  “邵尚宫!她也给杭娘子设了路祭的祭棚。”

  “果不其然,这邵尚宫和杭娘子,是有交情的。”

  邵尚宫,那可是个重要角色,冯佩玉一听便来了精神。

  这位邵尚宫,不仅是女官之首,常伴君侧处理机要书函,当年裴箱揭发齐王谋反,禀报的,便是这位邵尚宫。

  中秋那夜,搜出的那封裴箱给齐王的书信,只有邵尚宫和官家看过。

  而那封书信,让原本有功的裴箱,变成了罪人…….

  既然如此,那么,给裴箱翻案的关节,给薛公亮定罪的关节,说不定,都在这个邵尚宫身上。

  而杭家既遍请设祭棚之人,那这位邵尚宫,定然也在受邀之列了,今日定能见到的!

  妆罢,冯佩玉轻快地把梳蓖往匣子里一丢,只见镜中人,清泠泠的眼,俏挺挺的鼻,脆生生的脸,春风满面,踌躇满志。

  “得意秋,名满凤凰楼,金妆宝剑藏龙口,玉带红绒挂虎头……”

  冯佩玉哼着小曲,今日若是能结识邵尚宫,还不知有何意外之喜?说不定,薛公亮这老贼的死期就到了!

  “谢诏怎得还没回来?这朝会也忒久了些……”

  如今,她还眼巴巴地等着谢诏散朝回来,那帖儿还在他手里呢,那上门礼也是他备的。

  铜壶滴漏,一声挨过一声,眼见着过了午时。

  冯佩玉拿帕子拭着汗,在滴滴答答的滴漏声中,莫名的有些烦躁。

  此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冯娘子,出出出出事了!谢相公他……”

  跟在谢诏身边的属官张回,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此时,他满脸汗,两行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谢相公被御史弹劾,被扣在宫里了,如今生死不知啊…….”

  “说是……说是欺君之罪!”

  咣当一声,冯佩玉打翻了一盒胭脂。

  *****

  在一些酸腐儒生眼里,这世上能过安生日子的夫妻,第一,要门当户对,第二,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孟子曰,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寻常市井小民亦如此,况宰执大臣乎?

  方才朝会之上,御史台院的林中丞,怒气冲冲的出列,又弹劾了签署枢密院事谢诏。

  这也罢了,自从开始裁撤营田以来,谢相公被弹劾,那是家常便饭,言官劾之,章奏盈几。

  怎奈官家惯是袒护谢诏的,所有奏折都留中不发,没个下文。

  但这次可不同,御史林中丞弹劾的,是谢诏的婚事,是私德不休,是欺君之罪。

  在婚姻大事上,欺君罔上!

  牵扯着风月之事,那御史在殿上,讲的是绘声绘色,娓娓道来,满朝公卿,听的是津津有味,兴致勃勃。

  “真是人不可貌相,别看谢相公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却娶个卖唱的当正头娘子。”

  “哈哈哈哈哈,怪道谢相公不出门取乐,有个如此得趣儿的娘子,在家岂不是花样百出的玩乐?”

  待罢了朝,一些武将们叉着腰挎着刀,扯着嗓子调笑道。

  又有几名老臣颤巍巍捋着胡子,摇着头恨铁不成钢。

  “真是色令智昏,蔑祖辱亲!谢诏此人,观其貌倒是一表人材,怎的内里,却淫佚若狂徒!”

  “哎呀!这听来像话本子似的,才子佳人呢!”

  一群宫女端着漆盘碗盏,在长廊中穿行而过,叽叽喳喳议论着。

  “不对,谢相公是武将出身…..”

  “一个是威凛将军,一个是绝代红颜,世间一双,更像是话本子了。”

  说罢,众宫女正笑闹着,忽听那朱红的双扇门后面,咣当几声脆响,哗啦一阵巨响。

  似是茶盏子狠狠砸在了地上。

  一众宫女们顿时吓得闭口不言,各个脖子一缩,做敛步悄行状。

  御殿之内,御案上堆着章奏文卷,玉炉中燃着氤氲香料,宫灯煌煌,仪仗森森。

  此时,殿中气压逼人,茶水泼撒得满地狼藉,有几个内侍忙着跪下来,四处捡拾着瓷片碎屑。

  瓷瓦迸飞,有些散在地上,而有些,碎在谢诏的身上。

  谢诏跪在地上,侧脸的清俊的轮廓如山石刻就,微垂的眼目格外温顺。

  “你这亲事,忒也蹊跷。”

  御座之上,天子的声音冷凛凛的,像厚实的锦缎蒙住口鼻,教人喘不过气来。

  “朕若是没记错,当初要给你赐婚时,你是说,自己在定州的乡下,有指腹为婚的亲事?”

  “怎得如今,你这娘子不是乡下的娃娃亲,变成京城的歌伎了?”

  薛公亮这个老贼!竟敢把阿玉的身份拿出来大做文章。

  谢诏垂着眼睛,攥着拳头,余光里是天子绯红袍子的一角。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此是一桩陈年旧事了,那时,他正盘算着如何给阿玉赎身,而官家竟要给他赐婚,还是个宗室的小娘子,地位尊崇。

  真是晴天霹雳,谢诏顿时便想起一堆话本子和杂戏的桥段,什么正室搓磨小妾,减其衣食,动辄鞭苔,折辱挫磨……

  那怎么能成?他两日都没合眼。

  故而,权宜之计,谢诏只得编个谎话支应一番,索性官家于私事上也不介意,还直夸他,贵而念旧,富而不忘其本。

  谁知,时至今日,这点子陈年旧事,竟被薛公亮翻出来,变成了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官家息怒,我…….”

  “臣……”

  欺君是大罪,臣之于君,犹子之于天,天不可欺,君不可罔。

  谢诏咬的牙根都酸了,下颌线紧紧绷着,有这么一刻,他心下愤激,忽生决绝之想。

  他恨不得把始末根由都说出来,在官家面前摊开晾一晾,和薛公亮鱼死网破罢了。

  可是,无奈薛公亮谋反杀人之事,没有实证,空口白牙告不倒他,若不能一击致命,反而将自己和阿玉陷入危险之境……

  罢了,今日这欺君的罪责只能揽在自己身上。

  挨板子也好,打脊杖也罢,万不能教官家迁怒阿玉。

  谢诏攥了攥拳,正要张口请罪,此时,只听外头,有一男子的声音传来。

  “在下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衡,请官家的旨!”

  梁都帅?他来做什么?谢诏警惕地皱了皱眉,转头看去。

  “有……有一女子跪在宫外,自称……是谢相公的娘子。”

  “说要求见谢相公,若是见不到谢相公,她便不走。”

  梁都帅清了清嗓子,试探地说道。

  “青天白日的,这实在不成体统,请示官家,该如何处置……”

  【作者有话说】

  后面情节有点长,只能从这里断开了……

  第90章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天子之怒,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只是这世上,天子就有五种,创业之君, 守成之君、陵夷之君, 中兴之君, 乱亡之君。

  “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得四百座军州都姓赵,先帝太祖皇帝, 实创业之君也!”

  此刻, 步军司的教场内,军士两两相搏,枪棒往来, 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薛相公今日未穿官袍,一身箭袖骑射装扮, 一面说着, 一面骑在马上,弯弓搭箭,嗖得一箭, 直中靶心。

  “而当今的官家, 武功便不及先帝了。”

  说罢, 薛相公长舒一口气,点点下巴,示意身边薛又新弯弓射箭。

  薛家六郎, 薛又新,今日头戴束发玉冠,身著玄色箭袖窄袍, 腰悬弓矢,足登皂靴,身如修竹,风流英武。

  他侧脸瞧了瞧阿爹,轻叹了一声,自小,阿爹便爱讲先帝在时,如何武功卓著,如何百战而定天下,如何有削平天下之志。

  无奈,家中子弟们,包括自己在内,对武行这桩苦事无甚兴趣,都是读书人,阿爹对此,是颇为失望的。

  “阿爹,如今天下已平,再不复五代乱象,当今官家崇文治,振兴文教,是个太平天子,未必就不如先帝。”

  薛又新拉住了缰绳,伸手安抚了一下焦躁的马,拉弓射箭。

  可惜力道虽足,但准头却差,一箭射在箭垛子边上。

  这射箭御马,乃君子六艺,薛又新练来,也只为强身健体,对杀伐之事概无兴致。

  薛相公看着那箭靶,冷哼了一声,瞧着自家六郎,垂着眼目,一副心猿意马,失魂落魄之相。

  想来,这心里还是装着那个祸水,好好一个儿郎,被女人拖累如此。

  “那六郎也觉得,当今官家和谢诏做的是好事?”

  “削了军队的营田,便再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了。”

  “要我说,边境的几个州县,应开垦为军队营田,全民备战才是,若是先帝在,便会如此!”

  说着,薛相公冷哼一声,又搭一箭,嗖得一声,深深插在箭垛子上,那箭垛吃力,来回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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