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在出殡的路边,设了祭棚祭拜。
祭品除了香烛纸马, 猪羊果品,冯佩玉还特地做了一盒胭脂,调了适合杭娘子的烟粉色,教谢诏摆了上去。
叹相识一场,最终,也没能救的了她……
“阿玉真是性情中人,心肠软得像块豆腐,这豆腐还一捏一汪水。”
“让我捏捏。”
谢诏进屋时,穿着一身黑衣,带回一身烟灰气,见她眼眶里包着一汪眼泪,上来便打趣道。
谁知,冯佩玉眼见着面前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衣便欺身过来,心中一阵颤栗,立马把脑袋抵在膝盖上,蜷缩成一团。
黑衣裳!那些剪她头发,拔她的指甲,把她像抹布一般拖来拽去的大汉,也都是穿黑衣裳的!
那只可怖的手一直拽着她,明明一切已经过去了,但只要一闭上眼,那只手,便又把她拽回那间屋子里去…..
冯佩玉捂着胸口要干呕,撑着坐起来,一眼便看到了桌前的铜镜。
几天前,那张脸还是笑脸盈盈,活溜溜的一双眼睛转来转去。而现如今,一抬头,便是糟乱的鸡窝头发,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像受惊的小兽。
谢诏见状,立马把外头的黑袍脱了去。
眼见着冯佩玉白日里,神色恹恹,夜里,胆战心惊的模样,被吓得三魂失了七魄,谢诏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来哄她开心些。
可是,只恨自己实在是个粗直之人,嘴皮子不好使,翻来翻去就那么几句话。
“别怕。”“都过去了。”“有我在。”
说罢,他自己都觉着没甚用。
他嫉妒起那些像薛六郎一般,花花肠子的读书人,也不知,这甜言蜜语都是怎么说的?
这回虽然保住了性命,可是阿玉什么都没做成,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是打了个大败仗啊,谁心里头能快活呢。
谢诏皱着眉,满腹心事的在屋里转了两圈,想着,那甜言蜜语他也不会,还是要按自己的法子,教她振作起来。
谢诏虽然军功不少,但世上焉能有常胜将军乎,打败仗,丢阵弃城,军士折其大半,亦是有过的。
这打了败仗,总要做些事情,让自己振作起来,头一件事,便是负荆请罪。
或上请罪书,或跪在主将面前,把自己做的糊涂事忏悔一遍。
从头到尾,一层一层,把心事从肺腑中掏出来,晒上一晒,心里便能舒坦许多。
可是,这古往今来,都是认错的跪在地上,头一回,见那负荆请罪的,还能理直气壮坐在床上吃果子,嗑松子的。
“我错啦。”冯佩玉干脆利落的说。
“错在何处?” 谢诏单膝跪在床下,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冯佩玉垂头丧气,“我太轻敌,太莽撞,之前,不管算计谁,都是敌在明,我在暗。”
“而今时不同往日了,薛公亮已经派人杀过我一回了,但我还是直愣愣地自投罗网.....”
冯佩玉说到此处,也颇有些迷茫,面对这个气势汹汹的敌人,该如何行事呢?
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是自己拼命换来的。
她没有含着金汤匙出生,这是人所不能控制之事,那么把事做好一点,这总是她能控制的。
故而,自己总要把一切握在手里才安心,任何事情,不管多么冒险,她总要自己去做才踏实。
哎,说到底,我还是个丫鬟命……
冯佩玉这么想着,呸呸把松子皮吐到谢诏的身上。
谢诏不以为意,伸手便去抓她的脚。
“阿玉如此要强,也是我的过错。”
“咱俩是夫妻,我的便是你的,娘子想做什么,合该好生支使我才对。”
冯佩玉撇撇嘴,不置可否。
“是我之前行事不好,教娘子无法完全信我。”
“咱俩各做各的,各想各的,这才叫姓薛的老贼算计了你。”
不说此处还好,一论起来,冯佩玉只觉心中的火蹭蹭往上冒。
“呸呸呸!”
她气得将松子皮吐到了谢诏的脸上。
“呸!好生愚钝!你这个男人,脑子里真的只有一根筋!”
见谢诏这厮竟然面露疑惑,冯佩玉百般的委屈,竹筒倒豆子一般,啪啦啪啦都倒了出来。
“你根本不知道我每日在想些什么!我每日心中要想一百件事!一千件事!”
冯佩玉尖叫道。
“在裴箱的事情上,我恨你,你是个贱人!”
“但是,我又担心你……你们!日后翻了案,你被会砍头下狱。”
“可是,为着这点担心,我又对裴箱很愧疚,我应该干脆利落的去复仇!这般优柔寡断做什么?”
“是我为情所困,道心不稳,是我没出息!”
“我每夜都睡不好…..但你!”
冯佩玉指着他说,“你的心眼子只有芝麻粒大小,你什么都不懂!”
说着说着,她一颗心被拧成十八个弯,竟是油盐酱醋倒在一起,千般滋味。
哇得一声,冯佩玉扑在床上哭起来。
爱,让人往光明之处走,而恨,让人永坠地狱,可偏偏,爱恨交加,善恶交错。
于是,她便被罚在人间受苦。
这厢,谢诏听罢,清俊的脸上有些迷惑,他撑着膝盖,揉着眉心,长叹一声。
这女人的心思,怎得如此幽微复杂?竟要拐个十八道弯……
他只道,二人已然将事情说分明了,没想到,阿玉的心里,还是千繁百绕,千头万绪。
不过有一点他听懂了…….阿玉心里是有他的。
阿玉每日都睡不好,都是因为担心他。
谢诏的胸膛像放了块火炭,腾的一下烧了起来,立刻欺身上床,一把捞住她的腰。
“阿玉,你放心,我在官家身边好几年了,他是个宽仁的天子。”
“等我们找到证据,将薛公亮绳之以法,我也能将功赎罪,虽说定要挨些责罚,但万不会掉脑袋的。”
谢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张俊脸越贴越近,手心在她的腰上揉捏着。
“我且长长久久的活着呢,我若是死了,岂不是给薛六那个不要脸的腾位置?”
听到这话,冯佩玉警惕的举着受伤的手,啐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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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败仗,第二个恢复的方法,便是找一小股敌军人马打回去,好生出口恶气,增些志气。
告诉自己,贼虽凶悍,究非不可战胜之辈,心魔一除,自是所向披靡。
“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副都头,田荣!”“过来回话!”
侍卫马步军的教场边,冯佩玉坐在一旁的楼阁上,远远的,看着谢诏一人一枪,威风凛凛的立在教场中央,中气十足的怒喝着。
“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承局,朱贵!”
“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押官,李元见!”
“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都虞候.......”
谢诏就这么指名道姓的,把那十几个大汉全部喊了出来。
十二人.....对!那日在薛府,进来的就是十二人!
就算离得这般远,冯佩玉看到他们,还是心跳咚咚,一阵惊慌。
厚厚的绷带下,受伤的指甲隐隐作痛,当下便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此刻教场上,旌旗林立,两侧兵器架,长枪如林,阔刀似雪,军威赫赫,气象雄肃,颇有山岳之势。
为首的副都头田荣,穿甲佩刀,一副凶狠蛮横之相,见了谢诏,也不得不躬身行礼。
“见过谢相公。”“谢相公安好.....”
“今日不必称职务,老子也不屑拿官职压人。”
咣地一声,谢诏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闪着寒光。
“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老子今日,便是专程来寻你们麻烦的,尔等若是条汉子,便各自拿起兵刃,一齐上来杀我便是!”
“自愿切磋,全靠本事说话,你砍了我不算僭越,我伤了你不算枉法,在场步军司的弟兄们,俱是个见证。”
那田荣等人,惯是欺软怕硬的,对着冯佩玉这等弱质女子,便凶神恶煞,可是对着谢诏这样位高权重的枢密院相公,怎敢挥刀相向?
顿时都唯唯诺诺不敢言语了。
谢诏就是特地来寻仇的,怎容他们徘徊犹疑。
当即马步一扎,长枪横抡一圈,枪风呼啸,寒光绕身,逼得众人连连后退,纷纷拿起兵刃防身。
这等热闹可是不常见,有那多事的军士,大声起哄,又有人兴冲冲地跑到教场台的鼓旁,咚咚的擂起鼓,给他们助兴。
旌旗滚滚,鼓声腾腾,冯佩玉眼看着这十几个人各举着刀剑,从四面围攻谢诏,不由得掌心出汗,心跳如擂鼓。
这人怎得如此莽撞?十几个人都穿着甲,拿着刀,他以一敌多,若受伤了可怎么好?
“冯娘子莫要担心,我们谢相公是以一敌百之人,血勇不输赵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