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24)

  “休要再说了!真是有辱斯文!”

  “这都是我做的丑事!平白骂她做什么!千刀万剐,都是我的过错!”

  薛夫人身后的婆子得了眼色,上前便要来撕扯冯佩玉,要将她揪过来。

  薛又新见状,哪里肯让,抢上前来,一手将她揽在怀里护着,自己拿脊背对着薛夫人。

  “逆子!猪油蒙了心了!敢忤逆长辈!”

  薛夫人自是气得手脚乱颤,左右望了一望,抄起花瓶里的鸡毛拂子,便朝薛又新的脊背打去。

  啪!啪!

  只听竹柄抽在脊背上,皮肉泵响,薛又新吃痛,倒也一声不吭,反倒将冯佩玉搂得更紧了。

  冯佩玉躲在薛又新怀里,额头抵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他压抑的闷哼声,看着他的喉结,不停的在动。

  他的里衣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方才对他的火气,竟被这几下竹柄子打没了许多。

  这也是个可怜人。

  亲骨血的儿子,只为不遂心意,便也舍得这样打,这金尊玉贵的大户人家,侯门富室,看着何等荣华,内里却是这般寡恩少义。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虽是危险了些,但众目睽睽之下,薛又新也无法裹挟自己私奔了,自己暂时是安全了。

  而杭娘子那头.....

  冯佩玉伸脖一瞧,只见外头已热闹起来了,那院门外,挤挤挨挨的都是瞧热闹的女使婆子。

  更有甚者,几个胆大的小厮,扒着墙往里瞅。

  果然,这风月丑事,偷情轶闻,最是撩人心肠,更别提,薛又新在男女之事上惯是个清白的,如今却出了这么档子事,更教人好奇了。

  她满意的笑了,如此一番搅闹,整个薛府的眼睛都盯在薛六郎的院子里。

  阿宽定能将杭娘子救出来的。

  今日之事,虽是有薛又新横生枝节,但还算顺遂。

  ****

  隔着一局剑拔弩张的棋盘,薛相公打量着谢诏,见其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腰背如剑,顾盼之间,英武之气扑面而来。

  他满意的笑了笑,执着棋,也不着急落子,反而随手唤来一弹琵琶的歌伎。

  只见那女子豆蔻年纪,柳眉杏目,一身石榴红裙,怀抱琵琶,怯生生的走近前,乖觉的要弹首曲子助兴。

  谁知,刚刚拨弦三两声,那薛相公忽然一抬手,手指向地面虚虚一点。

  那女子立即慌忙起身,战战兢兢往地上一跪。

  “干什么如此作践人!”

  谢诏见不得这种事,皱起眉来,伸手便要拉那女子起来。“这里不要你伺候,走吧!”

  “阿诏,你如今是三品的宰执相公了,很该改改你那脾气。”

  薛相公全神贯注地看着棋局,慢悠悠地说。

  “世间尊卑有道,我就是要你瞧清楚,唱曲儿卖艺,跪在地上伺候人,才是她们应在的位置。”

  那歌伎不敢起身,低眉顺目地跪在地上,抱着琵琶,重新徐徐弹拨起来。

  薛相公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子,用手指往自己这边勾了勾。

  那歌伎又立刻膝行上前几步。

  这般做派,就如训狗一般,谢诏咬着牙,别过眼去。

  瞧那歌伎的可怜相,他便想起阿玉之前……是不是也过得这般日子?他心里就像有一道钝刀,反复地在胸口割着,割得他鲜血淋漓。

  “老贼,你如此这般,是做与谁瞧?”

  咣当一声,谢诏捏裂了一个茶盏子, “你这是在羞辱我娘子,还是在羞辱我?”

  夫天下尽多不平之事,而谢诏天生便见不得这等持强凌弱之事。

  若果真是英雄,凭着自己本领,一朝万人之上也就罢了,专靠欺压下人,来逞自己的威势,这算什么道理?

  “非也,非也,我平白羞辱你做什么?”薛相公指着那跪在地上的歌伎道。

  “此乃尊卑之道,你自小在乡野长大,有些道理没有人教,我只是摆给你瞧。”

  “你自己不也只对外宣称,那姓冯的女子是与你指腹为婚的乡下女子,为何不说,她之前,是在裴家卖唱的?”

  “你怕什么?”

  谢诏咬着牙,对着棋盘喘粗气,恨不得将棋盘掀在他的老脸上。

  而只见薛相公啪的一声落子,这棋盘上的局势,瞬间攻守异形了。

  谢诏皱起眉来,俯下身去打量着面前的局面,只见薛相公把主将藏在了后头,他的炮扑了个空。

  而且,自己的主将,反倒被将了一军。

  方才胜券在握的棋局,顷刻间风云倒转,自己的主将,危在旦夕。

  “阿爹来教教你,这世上,没有无敌的兵法。”

  薛相公随手拣了颗枣子吃着。

  “你有围魏救赵,而我这招,叫做,金蝉脱壳。”

  “你要救之人,早已不在原处,而你的要害,就暴露在我面前。”

  “一群年轻人,天真烂漫,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当我薛府,是无人之境吗?”

  薛相公看着谢诏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朝边上淡淡瞧了一眼,那歌伎立刻放了琵琶,膝行过来,用手将他吐出来的果核接了。

  “阿诏,若是你现在跪下来,跪在阿爹脚边磕头认错。”

  “那姓冯的女子,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

  找到了!阿宽长吁一口气,花园西北角,门口栽一颗柳树,左边有块湖山石,杭娘子的院子!

  此时,见那院子附近静悄悄的,只有门口一个婆子坐在门槛上剥菱角,果然,仆役们都被引去瞧热闹了。

  阿宽从怀里掏出火镰,又摸索出一细长物什,点燃引线往天上一扔,只见嗖得一亮。

  如今,只等着自己人来接应啦,阿宽只觉这事做得漂亮又顺畅,忍不住哼起小曲来。

  他手脚轻快地避开那看门的婆子,翻墙进了杭娘子的院里去,但一落地,便心中惊觉,暗叫不好。

  这院子里静悄悄的,门窗紧闭,竟一个人也没有。

  青天白日的,阿宽迅速打了个寒颤。

  杭娘子呢?人都哪儿去了?

  此时,薛又新院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不少瞧热闹的仆役们。

  忽然,几个外院的管事跑过来,齐声吆喝着,厉声喝散四下围看之人,不许女使婆子们在此驻足。

  “闲杂人等走开,一概不许在此窥看!”

  待到将仆妇小厮们尽数赶走,只见十几名健仆跑来,神情严肃,分列在院墙四周,把守住各处出入道口。

  将薛又新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片刻之后,薛又新的院外,已经是悄无声息,如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岛。

  而后,有十几个身穿黑色短打的汉子,徐徐走进了薛又新的院里。

  肩膊宽厚,行路铿锵,一瞧便是习武的熟手。

  人人腰间挎一口钢刀,在日头下面,露出一丝青光。

  第87章 训子如训犬

  枢密院上下同僚, 人尽皆知,新任签署枢密院事谢相公,与枢密使薛相公,不甚和睦, 每每议事, 都要争执片刻。

  只是, 在宴席上,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直接翻了脸, 却是头一遭。

  众人眼看着谢诏拍案而起, 拂袖而去,一时间都战战兢兢,面面相觑。

  尤其是设宴的主家, 心中好生懊悔,实在不该给这二人同时下帖儿。

  而薛相公还是一脸和气, 气定神闲, 全不以此介怀,还教人把下了一半的棋局,原封不动地搬到楼上厢房。

  只道, 那谢诏还会再回来的。

  “怎么, 看到那女子的头发, 便乖乖回来了?我还道,你有多大的志气……”

  楼上厢房里,薛相公气定神闲的伸着手, 方才席间伺候的那名歌伎,还在怯生生的与他整理衣裳。

  “今日,阿爹不是来与你来结仇的, 这是阿爹教你的第一课。”

  他整了整衣襟,捋着短髭道。

  “休要天真用事,休要轻敌放肆。”

  “你和六郎,都被那女子迷得颠三倒四,胆敢上门挑衅我,真当薛府是你自家厅堂,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谢诏眼睛通红,他手里哆哆嗦嗦,攥着一把头发,千真万确,那是阿玉的头发,上面还有花露的香气。

  昨日夜里,他还夸这味道真是香甜,歪缠着阿玉想多闻几下。

  这会子,谢诏双手捧着那把头发,深深把脸埋了进去,心如刀绞。

  阿玉怎得会跟去了薛府?她此时,得有多害怕呀?

  “方才与你说了,你若是跪下来给阿爹磕头认错,她今日能得个全尸。”

  话音未落,门边的一把椅子,被谢诏一拳打断,木屑横飞。

  在歌伎的尖叫声中,他拾起那尖利的一端,腰背一绷,像个狩猎的豹子,立时便要朝薛相公扑上去。

  薛相公瞧着他,倒是不慌不忙,拍了拍手,只见门口顿时有几名守卫的影子冒出来。

  “莫说你今日若在宴席上杀了我,众目睽睽之下,你也无法全须全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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