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六郎, 昨晚一夜未归,可是在外头过夜了?教人担心得很。”
上一回, 薛相公和薛夫人一起用朝食,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
谁知今日,日头打西边出来,薛相公竟大驾光临, 来了薛夫人的院里用朝食。
众女使穿梭来去, 忙着抬饭桌, 放箸捧饭,十菜三汤,摆的是满满当当。
见薛相公那悠哉哉, 一副无事闲人的样子,薛夫人便眼下发青,头上发沉, 心中有火。
那个杭氏也就罢了,和公爹做下那等丑事,没有人伦的畜生,不知廉耻的东西,她早就恨的牙根痒痒了,巴不得要撕杭氏的肉吃!
今夜打发了她,死有余辜!
可是一提六郎,薛夫人就像被剜了心上肉一般。
“可不是吗,六郎的胆子是愈发的大了,一夜未归,也不知,睡在哪个花头粉头的床上了!”
“那日,六郎在你书房里,到底是撞了什么邪?”
薛夫人软白的面孔塌了下来,手上的勺儿在抖,下巴肉也在抖。
“好好一个儿郎,三魂丢了七魄,竟像变了一个人,官也辞了,书也不读了,这一向,还不知外人该如何取笑我!”
薛夫人越说嗓门越大,汤勺碰在盏子上叮当响。
“你这个当老子的,为何不约束他些?”
而薛相公这厢,面上笑眯眯,口中却连连敷衍,不接话,不发怒,好似把她的一腔怒火当个物件,随手一摆便罢了。
周围的女使们都互相换了个眼神,只道夫人又对着薛相公发脾气了
一向如此,薛夫人喘着气,他总是这般客客气气的,像对个不相干的外人。
他越如此,自己心中的怒火越盛。
以至于在儿女,仆役,外头的官眷娘子眼里,她都是个脾气暴躁的,更显得她的夫君薛相公,是个温和大度的人,是个委屈求全的人。
可是薛夫人自己知道,若是身边没有旁观的人,好让薛相公表演一个温和的夫君,尽责的父亲,那么薛相公,是一句话都懒得同自己说的。
这一顿饭,吃得是闷闷沉沉,众仆役,也是胆战心惊,好在薛相公今日有应酬,交代完了事情,起身便走了。
“六郎君回来了!”
过了一会子,一女使躬着腰,一路小跑来报,又打量着薛夫人的脸色,欲言又止道。
“只是……也不怎的。”
“六郎君还带了两个外头面生的人,回了屋。”
*****
“谢相公不让你跟来的!”
此时,薛又新的卧房中,阿宽和薛又新同时说道。
只不过,一个吓得声音直抖,惶急不堪。
另一个,语调慢悠悠的,透出几分欣喜来。
冯佩玉穿着一身男装,白色麻布的衣裳,带着头巾,一抬头,一张白生生的脸,一对水灵灵的眼珠子,嘻嘻笑起来。
这会子,她正打量着薛又新的卧房,还真是富贵风流,窗边螺钿橱架,床上绡帐银钩,壁间挂名人翰墨,几案放玉盏金炉。
今日秋老虎,天气又闷热了起来,房间那正中间,还放着个冰鉴,丝丝冒着凉气儿。
慢悠悠地打量完了,冯佩玉还不忘冲着阿宽笑笑,教他安心。
这男人一多,便甚是麻烦。
往常自己独来独往,说去哪里便去了,如今要做个什么,总是有人在后面拖后腿。
譬如谢诏昨晚教训她,“那薛六送上门来,主动要帮你救杭娘子,焉知不是请君入瓮?”
“薛公亮的丑事,他知晓多少?会不会和他阿爹同流合污,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要娘子去?”
可是方才,在薛家门口,她看到威风凛凛的朱漆乌头门,大门两侧列着十六柄门戟,声势显赫。
门戟,那是天子恩赐的尊荣,以示皇家优宠,以示功臣威仪,而薛家,竟有整整十六柄。
她恨的牙根痒痒,也顾不得许多了。
杀人谋反的篡逆之辈,却名声显赫,人人称颂。
可裴箱呢,一身污名,她再也没法名垂青史了!
薛公亮这个老贼,皮里春秋空黑黄,表面仁义,内里奸诈。
若是一刀杀了,岂不是便宜他!定要找出他谋反的证据,让他声名狼藉,让他身败名裂。
让他在官家面前亲口交代罪行,再把裴箱的名誉还回来!
而在这个撕破脸皮的节骨眼上,杭娘子,那个和薛公亮偷情的杭娘子,年轻康健,却忽然病重了。
说不得,是她知晓什么内情,这才教薛公亮忙着灭口。
所以这一回,不管是请君入瓮也好,笑里藏刀也罢,她是一定要来探探虚实的。
再者说,她从在街上讨生活的时候,便见过薛六郎了,他秉公办案,为人正直,同情弱小。
不管薛公亮如何,六郎总是个好人。
“你家谢相公是如何交待你的,你做事便是。”
此时,薛又新负着手,面上淡淡地吩咐着阿宽。
“后院进了三道门,花园西北角,门口载一颗柳树,左边有块湖山石,那便是杭娘子的院子。”
“只是看守的严实,只能行围魏救赵之举。”
薛又新往美人榻上一坐,手往膝盖上一撑,指挥阿宽道。
“我会在院子里闹出些动静来,这薛府里的仆役,多半会被引过来,剩下的,便看你的本事了。”
眼见着阿宽要出去,冯佩玉不愿和薛又新独处,怪不自在的,抬脚便要和阿宽同去,却被薛又新拦了下来。
女扮男装也不是那么个扮法,冯佩玉皮肉白,肩膀瘦,那纤纤一把骨头,就算蒙着脸,打眼一瞧,也是个小娘子。
“冯小娘子,恕我直言,你扮成这幅样子,有些不伦不类了,我寻一件女子的衣裙给你,扮个女使,行动也便宜。”
此话有理,冯佩玉转了转眼睛,便教阿宽先行一步。
而此时,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了,薛又新的人皮面具,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伸手便掐住了她的腰。
“冯小娘子,昨晚睡的如何呀?”眼见着一张俊脸靠过来。
“……..”冯佩玉耳根子都红了。
昨晚?再也没有比昨晚更尴尬的事情了。
谢诏虽然大发慈悲,让薛又新进了门,但执意不叫她露面,说话也只能隔着屏风说。
隔着薄薄的屏风,烛焰摇摇,冯佩玉看着面前的两个身影,一个宽袍大袖,风姿清俊,洋洋得意。
而另一个,利落束袖,肩宽腰窄,坐在那里就冒着怒气。
虽然没有争吵,但两厢这般针锋相对,比争吵更为煎熬。
万幸,薛又新当着外人,一本正经的人皮面具裹得紧紧的,没再生事。
彬彬有礼地与她问安,仿佛他是家中男主人的客人,仿佛二人头一回见面。
若不是见过薛又新私下那不正经的嘴脸,她差点便信了。
更有甚者,薛又新一会子拉着谢诏要下棋,一会子要吃宵夜,折腾到半夜了,又说身子不舒爽。
折腾得谢诏,一夜都没挨着床。
偏偏他面上无比客气,姿态无比正经,伸手不打笑脸人,平白把谢诏气得牙根痒痒。
而此时,冯佩玉眼看着,他那张俊脸越靠越近,那英挺的鼻子,正虚虚地蹭着自己的鼻尖。
在滚烫的鼻息间,冯佩玉有一种冰凉的恐惧感,顺着头发丝儿,慢慢爬上了她的脖子。
“我不换衣裳了,我要和阿宽一起走。”
冯佩玉干脆地把门一推,果然,门锁上了。
今日秋老虎,闷热的天,可冯佩玉只觉这屋里寒浸浸的,像寒冬里泡了水的棉被,打了个寒颤。
“薛参军,你要做什么勾当?”冯佩玉的笑脸也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冯小娘子,休要再叫我薛参军,我已然辞官了。”
薛又新轻声说。
“我德行有亏,我做不得父母官了…….”
怎么就德行有亏了……
冯佩玉惊慌地想,最怕有人做出这付自暴自弃的样子了,这说明,他要做些丧心病狂之事。
“是我对不起你,先前我不该胡言乱语,我不该哄骗你。”冯佩玉又迅速挤出个笑脸,干脆利落地服软道。
“六郎如此聪明,想必也猜到了,我是和你阿爹有旧仇的。”
“只是,我对你断没有仇怨的,六郎,我今日跟你来,便是相信你,求你求你……”
冯佩玉连连作揖,做出付可怜相来。
薛又新面无表情的打量着她,见冯佩玉嘻嘻笑着,没脸没皮地学狗儿作揖,那黑白分明的水杏眼,冲着他眨啊眨。
一股热血便涌了上来,从头冲到脚,他头一回明白,情到浓时,神志不得自主。
自己的生活是静悄悄灰蒙蒙的一片冬天,而她像只雪白的鸟,扑棱着翅膀便撞进来,撞的他神魂颠倒,撞的头破血流。
只要想起这个女子,他心中便有柳树抽芽的声音,有草根破土而出的声音,他的春天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