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可惜了!这般美人,和公爹搅和在一起,做这等没有下场的糊涂事做甚。
定是被那薛公亮哄骗了,冯佩玉攥着拳头,心中连连摇头。
这杭娘子也是个万事不知愁的,日日想的,就是胭脂好不好看,衣裳鲜不鲜亮。
这不,冯佩玉投其所好,今日特地妆饰打点齐备。
粉融香雪面,香墨弯弯眉,眼角一颗花钿,顾盼有情,甜香满颊。
只当自己是个喘气儿的胭脂铺子,发髻架子,花枝招展的,展示给杭娘子看。
“冯小娘子,瞧着你这脸上的胭脂,又润又嫩,跟个水晶包子似的,不像我,夏日出了汗,这胭脂浮在脸上像面粉。”
果然,待各自见了礼,杭娘子赞冯佩玉发髻好看,胭脂好看,拍着手,便又打开了话匣子。
上回在薛府,二人便说了一个时辰的胭脂水粉,发髻冠子,现下,杭娘子终于又寻到知音了。
冯佩玉一面口干舌燥地与杭娘子分说着,如何教胭脂更润一些,如何教口脂更娇嫩些,一面在盘算着,如何开口打听此人。
若是问得显眼了,必遭人怀疑,若是打草惊蛇了,恐怕她有来无回,连这别院都出不去。
可若不痛不痒的,也没什么用,这一趟岂不白来了?
“怪道我家六郎对你念念不忘,做出如此多出格的事来。”
杭娘子一提起此事,掩着嘴直笑,促狭地打趣着。
“上回,你来薛家给我做特髻,六郎拉着你进了他的书房里,不到半天,那阖府都传遍了。”
书房?
冯佩玉正冥思苦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头绪。
“当晚,我婆母气得脸通红,把茶盏子扔在六郎身上,可怜见的,那茶水一头一脸。”
杭娘子还在自顾自说着。
“谁知,那六郎把脸一抹,竟还笑…….”
“杭娘子!”冯佩玉来了精神,将话锋一转。
“我我我是个没见识的,还没见过诗会是什么样子,要不,让我也去长长学问吧。”
白乐天说得好,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君不见沉沉海底生珊瑚,历历天上种白榆啊。
水榭里,众人窃窃私语声中,杭娘子站在书案旁,拿个团扇掩着半边脸,和自己的女使挤眉弄眼。
这冯小娘子不是出身贫寒吗,竟也识字,会写诗,写得还不错。
“当年多少相思意,尽付西风一倚楼。”
此时,冯佩玉额角直冒汗,伏身案前,写了一句诗。
在这首诗里,冯佩玉特地用了倚楼的典故,杭娘子是个娇憨的性子,万事又写在脸上,只要她认得孟倚楼这个名字,若是有一丝反应…….
或是惊叹一声,或是会心一笑,至少,面上会有所波澜。
冯佩玉向着杭娘子看去,见她面上淡淡的,只是在笑,并没什么反应。
这典故是太过委婉,瞧不出来?
冯佩玉略想了想,咬了咬牙,又俯身写下一首。
“猿啼远岸千峰暮,人倚高楼万里愁。”
她惯不爱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这诗会都是有来有回,你一句我一首,哪有人一连做好几首的,平白卖弄。
只是现下,这是唯一试探的方法了。
“咦?这倒是怪。”杭娘子忽然出了声。
认出来了?冯佩玉连忙抬头,眼巴巴地瞧着她。
杭娘子伸手指着这句说道。
“有猿啼之声的地方,应是崇山峻岭,怎得还有高楼呢?”
冯佩玉愣了一下,只好讪笑道。
“是我考虑不周,胡乱堆砌了…..”
杭娘子不做他想,拍着手称赞道。
“冯小娘子,没想到你也会作诗,七步作诗,好生厉害!不知师承何人?”
“哦对了,方才那胭脂为何要混紫色,你还未讲完呢…….”
杭娘子对这诗置若罔闻,一心记挂着她的胭脂。
咣当一声,冯佩玉心掉在地上,她的手也有些抖,抖啊抖,往衣襟上抖了几个墨点子。
她觉得,此时自己的笑,怕是比哭还难看。
杭娘子竟然没反应……那这个孟倚楼这个名字,当真和薛公亮没有关系吗?
只是,这已经是她唯一的线索了,便在此处断了不成?
嘣得一声,冯佩玉忽然泄了气,拿起扇子掩着脸,杭娘子见她衣裳都是墨点子,有些失态,便连连招呼来女使,领着冯佩玉去内院更衣。
她跟着那女使胡乱走着,望着远处连绵的宅院的檐角,只觉得这薛家,像个迷宫。
茫茫然不知所措,仿佛在黄昏的时候被放在这个迷宫门口,天就要黑了,可她不认路,要被困在里头了。
就这么垂头丧气,东想西想的,女使带她在内院里七绕八绕,冯佩玉竟也没发觉。
走过花庑游廊,穿过耳房夹道,走了半晌,竟在这半山别院里,越走越深。
待到冯佩玉发觉不对,已经迟了,只见,自己糊里糊涂的,走进了一间抱厦厅里。
临窗设一木榻,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桌,摆列书砚茶具,壁间悬画,窗棂疏朗。
“这这这位姐姐,敢问这是何处啊......”
话音未落,只见一男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穿一袭淡青绫罗轻衫,身躯英挺,肩宽腰窄,举止风流。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女使一溜烟便跑了。
“冯小娘子细细妆扮起来,甚是妩媚。”
“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
明明口中是溢美之词,而薛又新却面无表情,瞧不出喜怒来。
今日出门原是该看黄历的,处处不顺心遂意,冯佩玉恶狠狠地想。
来了趟薛家,从杭娘子处铩羽而归,什么也没捞到,如今,又似个傀儡一般,被人随意带到此处来。
孤男寡女,深宅大院的,这薛又新想玩什么花头?她今日可不愿奉陪。
暑气熏蒸,冯佩玉烦躁地打着扇子,看着薛又新那张俊脸,高鼻薄唇,眉清目秀,也没能消了她的火气。
冯佩玉磨了磨牙,恶从胆边生。
“这帖儿,是你叫你嫂嫂给我下的?你如何知晓我住哪里?”冯佩玉语气不善。
薛又新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怎得没带我送你的那只珍珠簪子?我记得,是和帖子一同送去的。”
“我先问的,那帖儿是你送的?”冯佩玉转着眼睛白了他一眼。
薛又新也不甘示弱,走近了几步,低头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追问。
“簪子,怎么没戴?”
这人在心烦意乱之时,哪有什么吟风弄月,打情骂俏的心思。
二人至此,都撕破了面具,露出一幅獠牙来。
冯佩玉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要走,只见薛又新板着面孔,大步抢上前来,手一伸,咔哒一声,门便关了。
“你…..”
接着,薛又新慢条斯理地伸手,放在她的腰上,冯佩玉往后退一步,他就悠闲闲地往前只迈半步,丝毫也没有咄咄逼人之意。
只是,冯佩玉往后退了几步,后背便抵在门上,无路可退了。
大热的天,薄罗衫子,薛又新的手滚烫,放在腰间,来回摩挲着。
继而得寸进尺,泄愤似的,掐着她腰间的软肉。
对于这档子事,薛又新就像开蒙的孩童,学到手的,练习起来格外勤奋,以至于驾轻就熟,毫无禁忌。
但没学到的,倒是十分有敬畏之心,碰也不敢碰。
因此冯佩玉十分小心,把团扇往胸前一挡,再也不敢教他碰别处了。
“薛参军,你们薛家是高门大户,真是了不起。”
冯佩玉拉长了语调说。
“怎得?许是这天热,冯小娘子今日火气不小…….”
薛又新打量着她,似笑非笑地说。
“此处都是你家的产业,你把我关在这里,我怕是死在这里,都没人敢过问。”
“你叫我怎么心平气和与你说话?”
没查到你老子的底细,自然火气都要发在你身上!冯佩玉心里暗暗啐他一口。
听闻此言,薛又新松了手,整了下自己的衣袖,低下头闷闷地笑起来,笑得冯佩玉心中发凉。
“今日,冯小娘子作诗做的不错,倒是教我大开眼界,想来,在裴家也是学了不少本事。”
“只是这本事,是只用在薛某身上,还是也用在其他男子身上了,薛某总要细细问一番。”
“再给你定罪。”
冯佩玉发觉他语气不对,一步一挪地溜向大门,轻轻一推,发现怎么也推不开。
薛又新也不阻拦,走到书桌前,伏案挥毫,信笔而书。
淋淋漓漓地写了几个字。
“冯小娘子,你我,都是有罪的。”
“薛某为司录参军,熟知律法,也给不少人定过罪,如今,竟也轮到给自己定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