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临泱不意外她的表情, 道:“刚猜到的。”
她只在多年前与季悠有过一面之缘,还是个模糊的侧脸, 所以哪怕她与季悠相处了一段时间, 都没有记起来这件事。
况且时过境迁,她的容貌与从前相去甚远。
而在她与蓝家接触的时间里,季悠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了。
白岚似是觉得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叹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云临泱盯视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对现任领主那么提防?季悠没有灵脉与她有没有关系?为什么上任领主身亡后她仍然活着?”
白岚:“告诉你, 然后呢?”
云临泱:“我会帮你们。”
如果她们是为了蓝祈代替蓝祝的事来到紫极,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听到这话,白岚忽地轻笑出声:“倘若我说,我娘一直在敌视的便是蓝祝呢。”
“她跟我说,你与蓝祝的情分不薄,所以对你仅是做了提醒。”
云临泱秀眉蹙起,隐隐觉得季悠的原因与自己想得不一样。
“我娘的灵脉被蓝祝废掉,侥幸活下来,记录了你看到的残片。”白岚说,“她一生忠于上任领主,活到现在,不过是为了给前领主一个交代。”
云临泱脸上表情僵住,“什么意思?”
白岚接下来的话几乎把她砸得头晕目眩:
“蓝祝杀死了上任领主。”
“她把一切归咎在妖族身上,因为没有人目睹最后的场景,她的话就是真理。”
蓝祝……杀了蓝悦言?
“我要证据。”云临泱抿唇,压住涌上来的颤声。
“你最后看到的残片,被抹消了大半,也就是说……”白岚垂眸,“我们手上并没有证据。也是因此,霍长老告诫我,此事不要再提,她可以保我在紫极宗无虞。”
“来紫极路上被追杀的事,你跟霍长老说了?”
白岚颔首:“这也是没有证据的事。霍长老只是……”
她突然止住了话,云临泱有些焦急,伸出手去按她的肩膀,与她平视。
在目光相接的那刻,白岚好似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耸肩道:“霍长老或许有几分相信我的话,但因没有证据,并不会妄下论断。在她的认知里,我娘早就死在大战中,庇护我,是出于对我的可怜。”
云临泱:“所以你对外声称,季悠是你的养母,或者说,你娘本来并不叫季悠,她只是顶替了真正的鸿鹄武院院长,包括她声称的四脉满阶,是为了让查你背后关系的人更加相信,你的养母并非生母?”
白岚不做动作也不说话,算是默认。
云临泱觉得奇怪,“隐瞒自己还活着的事,让你来紫极,但你的话并不奏效,那么……”
她猜到了什么,按在白岚肩膀上的手倏然僵硬,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白岚将她的手从肩上拿下,双眼平静,“我的话如果没用,那她便会亲自来。”
清早站在她身旁的那个弟子再次从云临泱脑中闪过,她本该怀疑的,白岚怕生,这么多天,与她并行的人始终只有她们几个。
云临泱面色不悦,转身便要离去。
“来不及了。”白岚喊住她,“她意已决,不论成败,我也很快会被逐出紫极宗,或者……死在此处。”
云临泱离开的前一刻,回头看了她一眼,正色道:“我说过,我会帮你们。”
“况且,你们可能恨错了人。”
-
紫极宗的大殿此时热闹非凡,殿前聚集了一批又一批的紫极弟子,把殿前围得水泄不通。
渡危从大殿前路过时,本想直接御剑离开,无奈人挤人,后方赶上来的把他往前推,被喝令不要踏上石阶的又往后挤,把他围在中间不能动弹,黑剑无法出鞘,只能横拦腰间跟前后保持距离。
他没那么喜欢凑热闹。
但爱凑热闹的大有人在。陆风逸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瞧见渡危,忍不住凑上前打招呼:“师弟你也听到消息了?”
渡危:“没有。我路过。”
陆风逸看他把剑当做与人保持距离的工具,也学着他,把竹笛拿出来,“听说领主来紫极宗商讨静元节事宜,结果酒菜中被人下毒,现在里面正在审讯呢。”
渡危瞥一眼他的碎露,淡声道:“谁说的?”
陆风逸扬眉:“当然是霍怀溪。”
在殿内往外传八卦的霍怀溪打了个喷嚏,瞬间引来数人侧目。
霍望竹朝她的方向挪了挪,水绿衣裳挡住她的身形,抱歉地朝在场诸位笑笑。
殿内在场的人并不多,领主和几位长老,她和怀溪,以及几个被唤来问话的厨工。
回紫极的路上,因为让神兽玄武帮了忙,所以她们几乎是眨眼便到了紫极。
一开始众人只是在讨论静元节当天的事务安排,与往年无异,直到酒过三巡,蓝祝面显惨白,吐出了一口紫黑的血。
紫极的医者匆忙赶来,诊断过后,推测是领主的那份酒菜中有毒。
四脉盈满修者的恢复力惊人地快,不过一会,蓝祝就提起了精神,要求彻查这件事。
而这件事的进展比所有人想得都要快,那名下毒的厨工显然并没有隐瞒之心,在问话到她的时候,直接就承认是她下的毒。
“好烈的毒。”坐在主位上的女子赞叹出声,目光懒散扫过殿中跪着的人脸庞,“研制了多久?”
殿中人并未答话,但她倔强地抬起头来,平和的目光看着主位上的人,像在透过她,去看很久之前的人。
领主,你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忘不了漫山尸骸中,面前人一遍又一遍刺向蓝悦言的刀刃。
没记错的话,蓝祝从不用刀。
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从小便离开了北辰,去往长灵宗,与蓝悦言不亲?
是因为她的天赋更高,同样被玄武选做继承人,却要将领主的位置让给妹妹吗?
蓝悦言虽然严厉,但对她们是一样的好。
不同于南明领主的随性散养,蓝悦言是倾尽全力地在培养她们。
蓝祝和蓝祈从小学的东西就比别人要多,无论是冗杂的政事,还是基础的礼仪,她们都需要一一涉猎并精通,从十岁开始,便就跟随蓝悦言巡视北辰,开始着手处理政务。
季悠从蓝悦言继任领主开始,就一直伴她左右,提起这对双生子的成长,她更是与有荣焉。
更别说蓝祝是除那位云家少主外,修者里的最强存在。
可记忆中向来云淡风轻的蓝祝此刻却绷着脸,目露寒芒,拾级而下时,带给她的压迫感如大雪倾轧。
“不说?”蓝祝的喉间溢出冷哼,在她身前蹲下,再次质问,“杀我?什么理由?”
她的眼瞳清明,剧烈的毒素在她体内已经快被她的灵脉吞食殆尽,毒药发作带来的异常红色斑点浮现在她侧颊上,让本就深凹的梨涡更加无法令人忽略。
季悠知道,她认出她来了。
她要她说出理由,便是笃定她的话并不会有人听信。
见她不言,面前人却也不恼,含笑转头看着霍晴:“霍姨,她不答话,怎么办?”
霍晴闻言,面上显出犹豫的神色来。
她当然也认出来了,此人是蓝悦言曾经的影卫,她的女儿在不久前曾向她揭发现领主杀害上任领主的事。
她当时以没有证据做了反驳。
没有想到,影卫其实没有死。
蓝家的规矩确实是领主身亡,影卫随之而死,但若抱憾,也可以待到心愿终了那日。
若她言不假,那心愿便是给蓝悦言报仇。
霍晴最终还是道:“带下去审讯吧,总要追溯个缘由。”
岂料蹲在地上的女子并不是这么想的,她眼眸含笑,诡异的红色斑点衬得她的笑容更加纯净,只见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表示否定,“可我想,在这杀掉她。”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却无一人驳斥她的话。
对下毒之人,北辰领主确有予夺生杀的自由,无需遵守她们紫极宗的规矩。
季悠垂眸,面上显出决然的神色。
年轻领主将脸转回来,用着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想不到你还活着,我本还以为,你会老老实实随我娘死去。”
季悠听到这不同的说话方式,脸上一怔。
蓝祈很满意她的反应,指尖灵力涌动,于空中绘出阵法,缓缓送到她的心口。
她垂下头,俯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忘了告诉你,我其实不是蓝祝。”
察觉到季悠身体的僵直,蓝祈畅快地轻哼一声。
在阵法将要贯穿季悠心脏之时,一道凌厉剑风震开了殿门,漆黑长剑自殿外飞入,苍劲剑势收不住力道,与殿中刚发动的阵法撞在一起,如玉碎声响。
云临泱从殿外背身而进,面前有一把暗紫长刀紧追不放,她仰着头擦着刀锋而过,勉强定身时收回黑剑,观视着在场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