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血契缔结之后,两个人的血液也许会互相交融,各自拥有自己的和对方的一半血液;又或许,自愿献上血液的那一方迎来死亡,被另一方彻底吞没。
这种契约对谁有利,根本无需讨论。
他低头,被眼前少女含住的指节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她目露凶光,指甲陷进他的掌心里,像是不愿意放过近在咫尺的猎物。
“真是欠你的。”
渡危垂下长睫,翻开自己的衣襟,沾血的手将面前人带到自己的颈窝处:“咬这里。”同时,他拽过她垂在他腰间的手,指尖莹白灵力在她掌心处绘制契咒。
云临泱感受到手心的灵力,似乎清醒了些,但当她想要回头去看时,却被面前青年锁骨处缓慢渗出的血珠吸引,迫不及待地去卷那点殷红。
渡危一只手的掌心抵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绘完契咒后,指节嵌入她的指缝中,与她十指相扣。
-
云临泱睁开眼,面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已经从这片黑暗中睁眼数次,每一次,全身都像置身在深海之中,被洋流压制,无法动弹。
而她这一次睁眼,却见到对面坐着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以为摆在面前的是镜子,于是伸出手去触摸。
当指尖拂风而过,带起面前人鬓间一缕发丝时,她倏地意识到:眼前的人真实存在。
“你是谁?”
“你是我的一部分。”眼前女人俏皮地轻眨了眼。
云临泱蹙眉,对她的答非所问很是费解。在凝视了她那张熟悉的脸片刻后,又蓦地想到宁千机说过的三魂,以及渡危提到过的她曾被焰雪莲吞并。
“你是焰雪莲?”
问话声落,云临泱才注意到对面坐着的人身上笼罩着深重的寒气,如烟似雾地从她衣裳上渗出。
答案不言而喻。
可焰雪莲却依旧维持着她脸上甜美的笑容,搁置掉云临泱的问话,举起双手拍了拍。
下一瞬,黑暗中涌现出来不少人,几乎全是云临泱认识的人。
他们的神情姿态都和云临泱认识的人无异,但却都对在黑暗中的云临泱视若无睹,径直地略过她,走向了她对面的焰雪莲。
云临泱撩起眼皮看去时,焰雪莲正仰起脸,在讨要云将熹的拥抱。
“姐姐,我做得好不好?”
“当然好。”云将熹低头,将焰雪莲凌乱的发丝捻到耳后,声音温柔,像哄孩子。
焰雪莲得意,斜着眼去瞅云临泱的表情,却发现她泰然自若,目光波澜不惊。
她哼声,又去讨要阮殊、黎承轩、蓝祝、楚晏序等人的称赞。
云临泱冷静的目光在眼前这群人的身上流转。
她没有发现渡危和她父母的身影。
她猜想,大概是因为焰雪莲恨极了渡危。至于她的父母……
“小泱。”
熟悉的嗓音响起,云临泱回头看去,云瑾和羡云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日思夜想的家人就在眼前,云临泱盯着渐渐向她靠近的两张脸,张了张嘴,却有另一道声音抢先她发出:“爹爹!娘亲!”
听到声音的云瑾微微一笑,张开双臂去迎接扑进她怀里的女孩。
云临泱呆滞地看着自己穿透云瑾身体的手,片刻后回头,望着她们紧紧相拥的身影,声音凉薄道:“你不叫云临泱。”
“从现在开始,我可以是云临泱。”焰雪莲伏在云瑾的肩头,神色傲慢。
“娘最恨你,因为你,她才会丢掉两次性命。”
“阿娘不能恨我,我是她亲生的孩子。”焰雪莲丝毫不理会云临泱愈发冷的语调,勾了勾云瑾的手指,问,“对吧,阿娘?”
云瑾抱着她,点了点头。
这都是假的。
云临泱这么想到,但眼前的场景终归是刺激到她的心理,让她胸腔窜起怒火。
“你安心地死去吧,我会应姐姐的要求杀掉皇帝。要是你继续活下来的话,可就没办法完成姐姐的嘱托了。”
云临泱打量着她轻慢的神色,唇舌讥讽:“我把你杀了,不也一样。”
焰雪莲的眉毛往下耷拉了一瞬,装作苦恼道:“那可不一样,我活了上千年,魂魄的主导者从来都是我。而你,只不过是我分出去的一缕分身。你应该不至于分不清谁主谁次吧?”
“你那也叫活着吗?”云临泱努力按捺住烦躁的心绪,“你没有任何的家人、朋友、爱人,不过是靠汲取云家的力量存活至今。若不是因为云家,你甚至都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的存在,其实一直以来都在被人厌弃!毫无价值!”
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触怒了焰雪莲,她忽地一改先前那种孩童般顽劣的表情,整张脸冷下来,同时周身灵力翻涌,倾身上前就朝云临泱要害攻去。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拥有自我意识!”
云临泱侧身躲过焰雪莲的拳风,微动指尖,磅礴灵力擦过焰雪莲的脖颈。
鲜血飞溅,焰雪莲掌根抵住出血的地方,咬牙怒视着她。
云临泱的愤怒并不比她少。她能明显感觉到,在这个黑暗空间中呆的时间越久,她的心绪就越稳不住,经脉力量更是蓬勃在临界点,随时就要爆发。
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在这里杀掉焰雪莲。
当她遵照内心所愿这么做时,焰雪莲却拉过云瑾挡在面前。
她眼睛微微瞪大,明知这是假象,却还是收了手,盛怒之下险些经脉尽断,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焰雪莲满意地勾唇笑了,朝云瑾微抬下巴示意,要她动手。
云瑾挪步,却并没有如她指令那样去做。
反而是俯身抱住了云临泱。
被云瑾拥住时,云临泱表情有片刻的迟疑。
她能感受到,这个拥抱是有温度的。
当她艰难抬眼去触及那双温柔眼眸时,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小心翼翼起来。
“云瑾!你在做什么!”
焰雪莲的一声怒喝将云临泱唤回神,她意识到,也许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焰雪莲的傀儡。
抱着她的人似乎感知到她的所思所想,轻笑了一声,温润的指尖抵在她的后颈处,安抚着暴动的灵脉。仅这一熟悉的动作,让云临泱不禁全身僵住。
与此同时,膝盖触碰的黑暗地面上,殷红的血线不知从哪里蔓延而来,层层叠叠,势要将整片黑暗铺满。
血液里有云临泱熟悉的气息。
血液的气息让她着迷,也同样让焰雪莲为之疯狂。
焰雪莲顾不上没有听她命令的云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不断扩散延伸的血线,弯下身准备触碰时,黑暗中另一道绯红的光影倏地朝她杀去,剑锋毕露时,她的喉口被割开。
喉口清晰的痛楚让她哑声,只能五指抵住咽喉,愣愣地朝血剑飞来的方向看去——
羡云握着见暮,重剑剑面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那双眼中不含丝毫温度。
但当他朝被云瑾抱着的云临泱走去时,却满眼都是心疼。
云临泱呆呆看着移步到她面前的父亲,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爹,你们……”
“这只是我们在她身上留下的一缕神识。”见她困惑,云瑾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要想走出这里,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话音一落,见暮便从羡云那里转移到她手中。
云临泱握着见暮的剑柄,越过云瑾向她身后看去,这才发现,刚才焰雪莲身边的人,现在全都消失了。
黑暗中的血线腾起,一部分绕在焰雪莲的身上,如刀锋般地陷进她的皮肉里;而另一部分,却只是温柔地依附在云临泱的身上,等待着她的接纳。
云瑾在放开云临泱之前,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说:“你师兄来接你了,回去吧。”
羡云也看着她:“走之前,记得用见暮劈开这片空间。”
云临泱被云瑾推搡着起身,朝着血线盘旋的方向踉跄了几步。她回头,声音颤抖问道:“……你们不能跟我走吗?”
眼前两人温和的面容已在她梦中出现多次,朝思暮想,却永远只能在梦里相见。
此时,梦中的两张面孔依依不舍地看了她许久,最终还是嘴唇翕动,说出她不愿接受的真相。
“小泱,我们已经不在人世了。”羡云摇了摇头,恰好这时,渡危的身影出现在血线的起始地处。他柔声叮嘱自己的女儿道:“跟你师兄回去吧,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云临泱的手被渡危牵起,但目光仍然留恋地黏在自己父母的身上。
如果这是他们最后留在这世上的神识,那当她走出这片空间时,她便再也不能见到他们了。
蒙了雾气的视线中,云临泱依稀看见了云瑾眼中的泪光,然后她听见她说:“去弄清楚原因,然后,到我们的墓前告诉我们。不要再回头了。”
掌心被人握紧,云临泱侧首看去,见到渡危朝云瑾和羡云颔首,然后朝她柔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