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晴日雨。
蓝祝的话音落后,云临泱一时没有回她。两人皆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些不好的事,选择静默。
对话的突然静默并不会让她们之间变得尴尬。蓝祝本来就不爱说话,只是看着云临泱近日来跟魂似的到处飘,心血来潮陪她看场雨。而且她们之间本来就熟悉得不能再熟,彼此知道有些话题其实不谈更好。比如,云临泱现在不太想搭理所谓初代魔和妖王骨的事,蓝祝便不会在她面前去提。
不仅她不提,长灵宗和禾曦宗的其他人也不跟她提,如果她不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不主动说,就只是每天跟她分享哪里有好玩的和好吃的。
明明有很多的事情要忙,但她的师长和同门朋友们全都帮她包揽了,让她想做什么都行,就算云瑾已经不在,仍是没有要推她出来担责任。
这让云临泱在心安理得游手好闲的同时也感慨道,她娘的人缘是真好,不然哪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帮她扛事。
一滴雨水重重坠落在花苞上,而后反弹到如今视野模糊的蓝祝眼里,令她难受地揉了揉眼睛。
云临泱见状问:“师姐,你的眼睛不去找宁姨看看吗?”
蓝祝:“排不上。”
宁千机要医治的人能从医堂前排到南明主城外,连现在还昏迷着的李惊漪她都只是匆忙看了眼说看不出来原因,更遑论她这个能跑能跳的人。
蓝祝选择让眼睛自己好。
“噢。”云临泱想想也是,别说蓝祝了,她自己都还在排着队呢。
“你那个传送阵,是因为之前我说我想看,所以你才学的吗?”
“嗯。”
“师姐你真好!”云临泱语调夸张地说着,顺便屁股向蓝祝挪近,用蓝祝的袖子帮她擦溅到脸上的雨水,“这个传送阵有名字吗?就像抚音的罗刹眸一样。”
“……”蓝祝先嫌弃地从她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再回她,“你起,我懒。”
云临泱讪讪收回被她拍开的手,想到那只巨大的照得黑夜亮如白昼的眼睛,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日轮眼。”
就像太阳一样。
蓝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后,确定下来:“那就这个。”
云临泱:“那我能用日轮眼去帝京吗?”
“你有朱雀。”
云临泱瘪嘴:“朱雀太张扬了。会被人用鸡蛋烂菜叶砸死的。”
蓝祝觉得好笑:“谁敢砸你?”
云临泱托腮:“他们都知道我现在是半魔呀。”
蓝祝手心翻转唤出一团魔息来:“那我也是。”
云临泱见她娴熟地召出魔息来,眯着眼打量道:“你教教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它自己来的。”
“你怎么不肯告诉我!”
“我真不知道。”
云临泱见她不像说假话的样子,探身过去探她的脉搏,但什么不对劲都没有感觉出来。
她就纳闷了,明明她爹是实打实的子时魔,但她身上怎么就一点魔息都没有?反倒是父母都为人的蓝祝身上有?
蓝祝无奈地被云临泱缠着,两人嘀嘀咕咕一问一答不上来时,忽地被人用竹篮子轻轻敲了下头。
“你俩在做什么?远远看还以为你们在打架。”
听到熟悉的声音,蹙着眉的云临泱抬头看去,黑衣青年两手各托着一篮糖霜柿子,正不解地看着她俩。
云临泱自然而然从他手里的竹篮中摸了一个柿子出来,边嚼边道:“在讨论为什么蓝祝身上有魔息,而我没有。”
渡危见她飞速啃完一个柿子,又给她递了个新的,顺便问:“这是什么好东西吗?”
说完觉得不对,又小幅度侧头对蓝祝道:“没有说你不是好东西的意思。”
从他一分歉意都没有的语气中,蓝祝品出了十分的无所谓,自知嘴说不过他,兀自选择沉默。
当她隔了几秒再看过去时,果不其然,渡危的眼睛就只黏在云临泱身上了。
瞥见蓝祝施舍过来的眼神,渡危递出剩下那筐柿子:“你吃。”
“我走。”
蓝祝起身,拿过那竹篮柿子后向走廊外走去。在拐角时,她忍不住撑着自己看不太清的眼睛回头看了在吃柿子的云临泱一眼,长长地叹了声气。
云临泱知道渡危肯定是来找她的,所以蓝祝走时她没有强留。
等到蓝祝消失在拐角后,渡危将那篮柿子搁在云临泱怀里,在她身边坐下。
云临泱问:“你去给宁姨喂毒了吗?”
“煮了点黄连算吗?”渡危反问,知道云临泱还要问什么,继续说,“她的心病和魔息有关,一时半会摆脱不了。”
“我知道。”云临泱回,虽然现在宁千机的心理状况仍不是一个健康人的状态,但好歹有事情可忙,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颓废。
云临泱抱着那筐柿子,面朝着朦胧的雨幕,又问他:“当时在秘境里,何钦玉说她想起来你是谁,是什么意思?”
“北辰静元节时,她说我像她认识的一位故人。”
算起来,这是何钦玉为数不多和他说过的话,几乎总是在提及她的那位故人。
在无咎的回忆里,他们得知何钦玉的恩人大概率就是附身在皇帝身上的那个女人,那她的那位故人,会和这位恩人有关吗?
自打渡危进入秘境后,所有人便突然记起了他,但关于他的记忆,也只是都停留在了他追随云临泱跳下月眠峰,至于之后他经历了什么,所有人一概不知。
虽然这种突然的记忆苏醒非常诡异,但由于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大家一时接受良好,只当这是个小插曲,没有多想什么。
而云临泱却更加坚定了之前的猜想:让渡危被遗忘是一种出于对他的保护,而他现在骤然被人记起,也许是对他的威胁将要降临。
她也隐隐觉得,何钦玉口中的故人,还有她的恩人,都跟渡危有关。
何钦玉那位恩人尚在当今仁修帝的身体里呆过,如果她想了解更多,确实是得去一趟皇宫。
“你想什么时候分离识庭脉?”
听见他的询问,云临泱回过神来,“这件事不简单,不是我说了算,得等宁姨那边准备好。”
渡危闻言,垂下眼眸望着地上的洼池。
云临泱见他问话后又不回,咬着柿子含糊不清问他:“你想要尽快恢复记忆吗?”
“都行。”
“什么叫都行?”
“就是……”渡危偏头看她,见她嘴巴含着柿子,嘴角落了点洁白糖霜,没忍住倾身衔了一口,再用舌尖卷走。
云临泱嘴角忽然被飞快地亲了一下,不爽地用小腿踢了踢他:“好好说话!”
渡危退后,握住她要踢过来的小腿:“你认识我有多久了?”
云临泱没懂他为什么转了话题,但还是答:“不算我不在的这三年的话,有十年了。”
“那你喜欢我,是因为这十年的回忆,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云临泱本来正要把腿从他手里抽回来,听了这话,又蹬了他一下,把他的黑衣踩出一个灰印子来。
渡危之前说过不少次这种话,她已经很熟悉了。
其实不管她怎么回,他都不会满意,于是她干脆开始乱说,把问题抛回去:“你失不失忆,有很大区别吗?”
“回答。”
她的靴子还踩在他的腿上,相当于把他的腿当成架子靠着。渡危在盯着她看的同时,顺势握着她的脚腕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又要亲她。
在他垂眼眸色黯淡下来时,云临泱率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趁他表情滞住时,又从篮子里拿出最后一块糖霜柿子塞进他嘴里,将腿从他身上抽走,起身钻进雨中。
她才不回答。
渡危见她跑开,拧眉咬着柿子,也追进雨幕中。
云临泱把竹篮顶在头上充当纸伞,余光见渡危大步流星地追过来,在雨中跑得更快,连靴子踩进水坑里也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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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天空却不见愁云,反倒是暖日高悬。
阮殊倚靠在栏杆上,手里拎着壶从温雁那顺来的桃花酒,一边小口饮着,一边目光追随着底下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她徒弟,另一个,嗯,也还是她徒弟,只不过同时也是她恩人的女儿。
她所在的凉亭位置高,能将他们两人的行动轨迹尽收眼底。
禾曦宗内嶙峋怪石多,因着雨天,石头上结了不少湿漉漉的青苔。少女顶着竹篮跑进乱石中,在她大徒弟将要追上去时,故意抹了一手滑腻的青苔,向她大徒弟身上的衣服招呼过去。
但她大徒弟向来清楚那些小把戏,少女的那些青苔尽数地抹在了他骤然张开的油纸伞上。
阮殊没有刻意去听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只是看见,徒弟在把伞遮到少女头上的时候,少女猛地护住自己的竹篮,再次转身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