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媔一怔,她知道卫元之重生归来,执念前世原主;她穿越而来,身世绝不能告知旁人,对他始终心存戒备。
她内心纠结,矛盾得无以复加。
自己占了原主身躯,承下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牵绊,偏又清楚,他眼底朝暮惦念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上辈子的原身。
仿佛躯壳内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日夜反复拉扯,爱恨牵绊杂糅一处,她自己也辨不清,心底对他究竟是脱身不得的牵绊,还是藏于深处的怨怼。
卫元之不待她出言回应,兀自低声絮语不休:“我若同你说,我曾死过一次,你可信我?”
贾媔轻眨一双水杏明眸,他竟敢将这性命攸关的隐秘和盘托出。
“或许,我卫家欠了你贾家多条人命,你才一碗药了结了我,也算同我寻了仇。”他收紧臂膀拥住她,低声叹道,“当初我醒来如同做了场荒唐的梦,梦醒了便怨气难平,想着弄死苏家人,后在了结了你。”
他也不管贾媔是否在听,也不管她是否听得懂,便又接着自说:“可往后慢慢发觉,如今的你,和从前判若两人。我以为自己是因皮囊而对你生了爱慕,后面发现并不。要论心绪生变的开端,便是见你待身边人皆温和宽厚,我自那时起,满心只剩妒火。”
起初他所求不过浅显,只盼能分得她些许暖意,奈何指甲盖那么大也是皆不可得。越是落空,心底那股想要独占她的执念便愈发深重。
“你和你明明是一身皮囊,可细品心性举止,却与往昔大不相同。如今我心里清楚,真正让我动心的,是如烈日般坚韧的你。”
贾媔心里砰砰乱跳,所以,他这般剖白心境,猜出来自己不是原身?
想来大抵是了。可你猜到了又如何?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是不会承认的。
卫元之清楚贾媔自有隐衷压在心底,不愿对外人道。
他本是重活一世之人,神怪还魂、魂魄易体的传闻,他哪里会不信?
于他而言,不论她是凡间常人、山野精怪,亦或是云上仙娥,他都决意倾尽余生温柔相待。
纵使她不肯坦露自身来路,他亦早已窥出几分端倪,那独一份炼白糖的技法,绝非闺阁女子无师自通。
纵使她早已离开肇庆,属于她的分红月月叠加,源源不断送入他手里。这份产业他原悉心代为照管,分毫未动,只待寻个合适时机,全部还给她。
再者,一人骨血天性难改,断不会前后生出全然相悖的性情。前辈子的人,恰似荒败枯土间一丛小花,柔弱单薄;而眼前的贾媔,却是隆冬寒夜里悬于深空的暖阳,足以破开一切寒凉。
“卫家亏欠贾家,必会尽数补偿。当年贾知藻独葬,妻儿弃于乱葬岗,幸得旧仆收敛了尸骨。我已着人迁合贾家亲眷坟茔,重修墓园,以此赎罪,了结两家因果牵绊。”
贾媔顿时心口一空,浑身似飘着虚无,仿佛长久盘踞心底的委屈、郁结难平的不甘,竟都随这番坦诚剖白,消散无踪。
一番肺腑之言道尽,他轻轻喟叹一声,神情郑重看她:“阿媔,我循古礼备下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娶你为正妻,你可愿嫁与我?”
层层剖白入耳,贾媔满心茫然,无心动和悸动,只一心想躲开。
她仅是原谅了他,从未想过与他共度余生。
纵然已有亲密牵绊,也不必非要成婚。卫允承害死温老,这份过节终究无法抹去。
卫元之轻叹,心知她的心结难消,不好焐热。但她能不挠人,乖乖躺在自己怀里让抱着,已经算是好的开始。
待到郎中前来换药进门的动静传来,卫元之终于松开了她。
贾媔唇瓣泛红微肿,趁郎中、燕七众人进屋探望,她才悄然离开了内室。
她来了奉山养伤的屋子,撩帘子就看到这么一幕:念渊乖乖挨着奉山坐着,十一持刀给他削陀螺,奉山歪在炕头手里正搓了条牛筋小鞭。三人围成个小圈,十一还给奉山扫掉了脸上的木屑,随后手把手教念渊抽陀螺。
贾媔瞧着三人偎在一处,和乐融融,不由看得眼眩,心底竟浮起“一家三口”的错觉。
她急忙晃了晃脑袋压下杂念,定是方才被卫元之亲迷糊了,才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娘亲,快看,这是十一和山伯给我做的陀螺,等结冰了,我便能去冰面上抽陀螺耍了。”念渊迈开一双小短腿朝他扑了过来。
贾媔俯身将他抱起来,“玩可以,但不能往冰面上去。”
开春那会儿,皮货铺子家的小娃可是玩抽陀螺掉进冰窟窿里的,不过好在奉山发现的及时,给捞了上来,未曾酿成大祸。
说到皮货铺子,贾媔忙问奉山,“皮货铺子……人没事吧?”
奉山叹了口气,摇头:“都没了。”那日被索衍全屠了干净。
念渊不懂,叽叽喳喳问:“什么都没了?”
贾媔半天才扯了个笑脸,安抚他:“坏人都没了,皮货铺子一家搬走了,日后你还会有新的玩伴。”
或许经常换玩伴,念渊只是失落了一会儿,便被十一削好的陀螺给吸引过去,转脸就忘了。
贾媔又去看望蔡姥娘和安根。还好卫元之找的郎中靠谱,不光重新开了汤药,还换了上好的金创药膏。蔡姥娘就是失血太多脸色发白,精神头倒是不差。
在卫署住着总归不大自在,是以她便和奉山商量,“我想着咱们还是搬回食肆住,您看可以吗?”
奉山当然不会拒绝,他在这里养伤确实也不大方便,不过回去还是得看表少爷,万一他不同意怎么办?
“回去也行,但是我也得跟着住过去。”卫元之再次装起了可怜,甚至给郎中使了个眼色,郎中会意,忙转头和贾媔道:“夫人,大人养伤还是寻个安静的地方好,卫署里人来人往,不大适合养病。”
贾媔还能说什么,自然得带着他。所以,等回了食肆后院,三间卧房住的满满当当,就连燕七等人都只能住在前头的厅堂里。
要不是还有火墙,这个冬天甭想熬过去。
就在以为可以安生养病的时候,监军太监王福泉遣来锦衣卫登门,当面商榷随行水军一众人马的隶属归属、驻防调度等一应要务。
卫元之冷笑,这个狗东西,真当自己是盘子菜呢。打着监军的旗号,以为对谁都能咬上一口。
哼哼,如今他来了,便试试这厮的牙口硬不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贾媔瞧卫元之一脸沉肃, 料定他还有要紧公事处置,便要移步出屋。哪想卫元之拦住她,身子微微倾过来, 凑在她耳边轻声言道:“阿媔,有桩事我托付给谁都不安心, 只得麻烦你来帮我。”
说不诧异那是假的。当初在肇庆,只是给他做了几天的秘书, 这个人便是一肚子不满,存心叫她难堪退走。如今瞧他这般行事,难不成性子真就换了一副?
“辽东军务处处藏着乱象, 抛开军粮军备不谈, 光是吃空饷虚报的人数, 折算银两便是一笔巨额亏空。”
卫元之松开贾媔, 和她说了这么一句。转而又对着燕七说:“告诉曹恪,不必敬着王福全的人。”
不必敬着, 也就是说, 卫元之连起码的面子情都不顾了, 这是准备撕破脸的节奏。
贾媔看他换上正色的模样,随即便坐到他的对面,听他继续娓娓道来。
卫元之对她毫无隐瞒, 将初赴两广时布下的各路后手, 细细说与贾媔听。
贾媔听罢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卫元之与海上群匪暗通往来, 全仗海上走私换来银钱,同嘉平帝苦苦撑住风雨飘摇的大靖朝局。
奈何一年千万两走私白银,依旧堵不住辽东边关军饷的无底大洞。
贾媔虽然不是学经济出身的,但是她还是直言和卫元之算了一笔账。算到最后:大靖物产足以富民, 如今却民生破败、匪患四起,如此下去民变是迟早的事。
症结回到原点,为何偌大的大靖会缺银子呢?
那就是通货紧缩。针对这个话题,贾媔也不和卫元之藏着掖着,她说:“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大靖白银每年那么多,都流去哪里了呢?
商人无官无职,手中纵有金山银海,不过锦衣美食、享乐奢靡,这般日常耗费,于万贯家财不过九牛一毛。偶尔为求安稳,散些碎银贿赂官吏,更是耗不尽家底分毫。”
“所以,大把大把的银子,全堆在家里落灰。”卫元之接话道。
贾媔点头:“全大靖的银子锁死在私人手里,市面上当然没银子可用。户部国库空空的,拿不出钱发军饷、办事情。朝廷没辙,就只能拼命压榨老百姓、加税敛钱。
老百姓越被盘剥越穷,手里没钱更不敢花,市面的银子就更不流动。这不就是死循环吗?所以大靖就是个无底洞,不管填多少银子进来,永远都填不满!”
卫元之见她正色析世,言理洞明,胸中热浪翻涌:她不甘囚于闺闼,实则胸藏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