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员工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防风无妄坐直身体,主动从衣架上抽了一件青色的薄外套:“我明天想穿这件。可以吗?”
“可以吗”?
防风无妄的嘴里居然会出现这三个字?
他们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江与微一边听取下巴落地声一片,一边细细研究起了那件外套,忽然反应过来,停下动作歪头看他:“我这样,你不烦吗?”
防风无妄抻直两条腿,满脸轻松:“不会啊,反正又不用我自己整理。”
两个员工同时转过头去——你清高!你高贵!你拿我们的劳力去讨好别的女人!
江与微却趁这个机会忽然状似闲聊地问起她真正关心的问题:
“对了,左清澄之前拜托你帮忙的时候,都许了什么条件给你?”
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左清澄有自信用这个条件打动防风无妄,那必然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条件,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是这样。
防风无妄本人无论是收入,社会地位,还是外形,可以说早就没有太多提升空间。世俗上的一切收益很难再打动他才对。
除了……防风一族天生的特质。
她的问题问出来,整个工作室安静了一瞬。
"……没什么。"防风无妄往后顺了顺身体。
江与微直视他,“和延长你的寿命有关?”
防风无妄没说话。
“但是你始终都没有答应?”
好半晌——
“你猜得没错。”
这次他终于不否认了。靠着沙发靠背,两手枕在脑后:
“左清澄有一副祖传的药,可以让我失去能力,但寿命回归正常水准。可是他想让我救现在的左家,这上面要耗费的寿命,兴许比那副药补回来的还要多。”他微微眯眼,洞顶天窗的阳光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我可不做赔本生意。”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药……”
“事实上,不确定。”防风无妄也认真了起来,“那副药只是被左家人说得神乎其神,实际上效果如何,没人试过。”
“你看不出他们有没有说谎吗?”
“很遗憾,不能。”防风无妄摇头:“左氏对我们的能力免疫。”
这个回答倒也在江与微意料之中。以权贵大家族掌权人的多疑程度,断然不可能允许一个能看透他想法的人这样活跃。这样的人能为他们所用,也会被别人利用,不把他们彻底毁灭,简直夜无安寝之时。
“左家用那一副药,困住了我们这一脉整整五代人。”
“没有人愿意服下这副药……是想留给子孙去争取吗?”
防风无妄点头:“一部分原因是这样吧。另一部分……当你习惯了这样的能力,丢掉它就像失去双腿一样。”
“失去双腿总比没命强吧?”江与微拧起了眉毛:“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做……但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拿到那副药。”
“如果那根本就是左氏的谎言呢?”
“那也一定有其他办法!”
她咕噜咕噜地摇着轮椅原地转了两圈:
“总之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允许你轻易放弃!”
“你一定会和我一样活到一百岁!”
…………
期末前的最后一次小组作业,江与微在找自己组队的人里随机挑了几个人组队。认识的人里,宋嘉树说他要自力更生,不能总是靠着她;陈梨一直没有给她回复,于是她给陈梨留了个位置。
初次会议约在学院的小自习室,四个人,加上俨然已经成为江与微跟班的防风无妄,正围着长桌说话。
“微神,我今天在食堂看到陈梨了,她好像和班长他们一组了。”戴眼镜的女生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江与微,“我们要不要再找一个人呀?陈梨看起来是不会来了。”
江与微闻言,感觉有些奇怪。出了什么事吗?陈梨一直都没有回她消息。
另一个男生很有眼色:“不用再加入了。有微神在,少一个人没问题的!”
江与微也不去多想,给陈梨发了条消息,就把注意力转了回来:“先来分任务吧。”
“作业要求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太有难度的地方。我有两种任务分配的方式,一是你们把各自擅长的部分挑走,剩下的都可以交给我。”
“第二种是我们各自均匀分趴。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一起讨论。”
“第一种方式会比较快,第二种方式学习效果会更好。我个人没有偏向性,全看大家。”
江与微打开VS code,准备好了把分配情况写在注释里。
“我选后一种。”
“我也是。”
“就是这样会不会有点麻烦微神,我们可能会有很多问题……”
三个同学很快达成了一致。
“没事,都是同学嘛。”江与微想着,又若有所思,“你们也可以把问题汇总一下。我抽时间把答案都整理成文档给你们好了。”
“微神你太好了,爱你!!!”
半小时后,任务分配完毕。
剩下三个人都没想到会议结束的这么快,提前点的外卖已经送到了,于是坐在一起吃了起来。眼镜女生戳着沙拉,刷着手机忽然道:“哎你们看这个——西南边境特大贩毒案告破。”
江与微正要拎包走人,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女生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屏幕上是中央新闻的短视频封面。
男生凑过去看:“查出来多少公斤啊?”
“我看看……三百多么斤,边境那几个省联合行动的。说是跟泰国那边的帮派也有勾结,这次一网打尽了。”扎马尾的女生伸出手,往下划了划评论区,“评论都在说缉毒警不容易。”
“泰国那边的毒品交易现在也这么猖獗……”
江与微的耳朵捕捉到了关键词——
泰国。
桌面中央的手机正在播放现场抓捕的航拍镜头,灰扑扑的边境地带,武警列队押送着一排戴黑色头套的嫌疑人。
其中一个身形特别眼熟。
她猛地倾斜身体,带动轮子磕到了桌腿,狠狠颠了在场所有人一下,她却来不及道歉,只是急忙要求:“往回倒。”
马尾愣了一下,乖巧地把进度条拖回去。
画面定格在男人被套上黑头套的前一秒。
江与微的呼吸停了半拍。
“颂猜……”她喃喃,“他卷入贩毒案了吗?”
三个人同时扭头看她。
“送菜?”
“什么送菜?”
三人组都很疑惑。
马尾飞快地翻了翻新闻下方的文字报道:“新闻说这次泰国方面也有几十个当地帮派成员落网,是联合抓捕行动的一部分……”
江与微大脑一片混乱。
如果颂猜被抓了,那被他们扣住的江简是不是就获救了?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把那条新闻从头看到尾。现场画面之外,文字部分只写了——
抓捕犯罪嫌疑人若干名。
缴获毒品XXX公斤。
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篇没有“被绑人员安全转移”之类的字眼。
她盯着屏幕,脊背发凉。
这时,手机忽然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她接了起来。
江简有下落以前,她不会漏接任何一个陌生电话。
“江与微女士你好,这边是东海市禁毒总队专案组,你之前报的失踪人口案件有进展了。”
她的心脏被一把抓住,提了起来,一时间有些呼吸困难。
“我们在边境抓捕行动中抓获了主要嫌疑人颂猜,经审讯确认,他确实伙同泰国当地帮派非法拘禁了一名中国籍男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抓捕现场没有发现人质。根据颂猜的供述,人质可能在行动前两三天就自行逃脱了,他本人也没有追回。我们正在联合泰国警方扩大搜索范围,目前还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江与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也就是说,他失踪了?”
“我们仍然在全力侦查。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泰国警方如果发现人质,也会第一时间展开营救。”
“谢谢。”
江与微无知无觉地道了谢,但她心口越来越凉。大案已经告破,毒贩抓到了,新闻都发了,他们还会投入多少警力去找一个和案件无关的外国人质?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请相信我们,女士。”
江与微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周围的三个同学都安静了,马尾小心翼翼地问:“微神,你还好吗?”
江与微说不出话来,她胸口发闷,用力地呼吸着。
一直站在一旁的防风无妄径直走过来,在三个同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里,把她从轮椅里捞起来,一手托背一手托膝盖,稳稳地抱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