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太漫长了。
得知爸爸跳江的那一天，加班回家的妈妈在厨房忙活腊八粥，说搬来东海以后还没有好好给他们兄弟做过饭。
那锅粥后来在炉子上被熬干了，谁也没有喝上。
妈妈料理完爸爸的丧事就疯了。他哭着一家家敲邻居的门，一起把妈妈送到国平路。由于爸爸刚出了事，这里并不肯收妈妈，是主任问了他的名字，看了他妈妈的样子，说“先收进来吧，我去和院长说”。
每次想起这些往事都让他有种溺水的感觉，仿佛他也跟着爸爸一起到了刺骨的江水里。主任，一个站在岸上的路人，却给他丢了一块浮板。
他和蓝祈两个人靠着医院的赔偿款，勉强长大了。
而如今，父亲当年的死因，几乎接近水落石出。始作俑者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主任看着蓝烈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
作为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不可说的隐情。事发当天不是他值班，这才幸免于难。当天涉事的医护人员最后全部都没再从事医疗行业，医院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病人病情突然恶化。
给蓝烈的赔款是他私下和医院争取的，原本以为阻力会很大，没想到院方爽快地同意了。大概那时候他刚工作不久，还相信世间有正义可言，院长默默提醒了他：后面的事，不要再深究。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能想到沉默的真相兴许还有希望浮出水面。
只是，和庞然大物对抗的蓝烈……又会付出什么呢？
受遗传因素和外界环境的影响，这孩子的状态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
轻轻叹了口气，主任拿起一张打印好的处方单递给了眼前的青年：
“保重自己。一定记得服药。”
………
等一号终于离开，左清澄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江与微面前，把她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
“疼吗？”
他的手指有点凉，语气也有点温柔。
可这样虚假的温柔，江与微早就免疫了。
“还好。”她勉强笑笑：“头有点晕……”
这不是假话，头朝下被扛到车上的那一段路，她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缓过来。
左清澄没说话，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这下江与微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用余光观察室内，忽然意识到房间里的床大得离谱。起码超过两米五的宽度，灰白色的床品质感上乘。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架舒适的床，突兀得让人害怕。
感觉她的肌肉在暗暗绷紧，左清澄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放宽心。”
然后他凑近她：
“这上面的事，我没那么没品。”
江与微别过了头，尽量远离他的呼吸。
抛开人品和精神问题不看，近在眼前的头颅的确漂亮的。在这么硬的单光源下，五官仍旧无比温润精美。
不过再漂亮的脑袋，太阳穴的位置都不会变化——如果这时候她猛击他的太阳穴……
她这样想着，脑内模拟着各种击打的角度和力道。但一想到这里与世隔绝的环境，就不由得泄了气。
在左清澄的地盘，他本人如果在她手下出事，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你把我放出去吧……我是写算法的人，我和医生配合起来，有可能真的帮到你母亲……”
她还在挣扎。
“没有人能帮得了她。”
左清澄面无表情地打断她，好像说的不是他母亲，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一个喜欢做选择，却不愿意承受后果的人，没有人能帮得了她。”
…………
“你说，我要不要叫人，把这东西的密码破解了……”
回到书房，左清澄把玩起了江与微的手机。
一号站在一边不说话，但满脸不赞同。
“也对……”左清澄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破解了，然后看她和其他人有多……柔情蜜意么？”
说到“柔情蜜意”四个字的时候，牙齿仿佛都碰在一起。
“会有人来找她的。”一号冷不丁地出声，却并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听到一号答非所问，左清澄眯了眯眼睛。
“比如？”
“卫缺。”
“他？”左清澄摇了摇头，“他小动作不断，大概觉得真有机会扳倒我……不过不足为惧。还有吗？”
“林家。”
“跟了我这么久，一点长进都没有。”左清澄闲闲地拿起水杯，“林氏那个老东西最现实不过。现在整个东海都知道她的身世，老东西一言不发，就是不想把她认回去，现在又怎么会为了她出头？”
“卫缺的未婚妻，分量还是不够看啊……”
一号没有说话。
“还有吗？”左清澄斜睨着他，“你不如一起说完。”
“……江简。”
石破天惊。
左清澄嘴角弧度不变，一号却知道，他内心有波动。
“如果是从前，他和我翻脸，确实够我喝一壶的。”左清澄走过去，拍拍一号的肩膀，“现在么……你不用替我担心。”
为什么？
一号低下头，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左清澄却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
“你今晚话很多。”
一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雷打不动地站着。
左清澄收回眼神。
“有客人，你去迎接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替她受折磨 卫总难得来
“不请自来, 左先生见谅。”
卫缺造访的时候，左清澄正好整以暇地坐着，手里拿着水杯。看着门口有人走进来, 没有起身的意思。
见状, 卫缺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体, 露出身后几乎要缩起来的小助理：“请允许我的助理一起进来。”
左清澄的目光从小助理身上掠过，依旧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卫缺颧骨上的擦伤还没恢复，他也不贴纱布或者创可贴，就这么晾着它，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点别样的叛逆风味。加上宽肩窄腰大长腿，面对闲适的左清澄, 他的气势并不落下风。
原本领人进来的一号见到左清澄的态度，作势要用枪架住两人, 左清澄却又挥手制止了他。
卫缺轻轻一笑, 就这样走了进来。
直到他的阴影几乎要笼住左清澄，左清澄也不急，慢慢喝一口水, 放下杯子。
“卫总，稀客。有失远迎。”
“左先生事忙, 无妨。”卫缺开门见山：“她在你这里。”
“她？”左清澄看着他，眼色如墨。
“左先生大张旗鼓地接她来这里做客, 此番好意，卫某心领。”卫缺颔首, 姿态上像是在行礼，却并不给人低声下气的感觉，“不过听说您父亲已有意让您和宋天琼小姐结为连理, 她在这里，恐怕不方便。”
“方不方便……”左清澄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恐怕你说了不算。”
卫缺没有坐。
“左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上一辈的恩怨早该结束了。”
“哦？”
“她父亲为左家鞍前马后了一辈子，纵然最后有对不住左家的地方，也已经付出了代价，葬身海外，尸骨无存，家业也几乎被败光了……何况她没有享受过一分左家给江家的荣光，何必牵连到她身上？”
左清澄笑笑，“我只是接她来散心而已，什么……上一辈的恩怨……不知从何说起？”
“好。”卫缺见他不承认，也不穷追猛打，“请左先生看在我的未婚妻失联已经三天的份上，谅解我的失言。”
“未婚妻失联了？”左清澄嘴角的弧度一成不变，像画上去的一样，“这可不是小事。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就是不知道，卫总愿意为她，做到什么程度呢？”
他走到了墙边，那里有一座从地面直达天花板的恒温酒柜，深色的玻璃门后整齐地码着少说数百瓶酒。那些只在拍卖会上见过的酒，在这里随处可见。
左清澄随手拿了几瓶，红的，白的，琥珀色的，挨个摆在茶几上。
“卫总难得来一趟，不喝一点？”
卫缺没看酒瓶，他一直在看左清澄：“左先生素来滴酒不沾……”
“我不喝。”左清澄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我想看你喝。”
“老板……”一旁小助理欲言又止。
“老宅的酒更多更好些。不过请卫总喝酒，应该也用不上那些。”左清澄不紧不慢地旋开瓶盖，往杯子里倒一点白的，又倒一点红的，就这么折腾了五六个来回，他把酒杯推到卫缺面前：
“请。”
“不行啊老板，您千万不能多喝酒的……”更不用说这样混着喝……小助理看着，心急如焚——
大人物说话都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吗？他们应该是来救人的吧……怎么三言两语间就变成酒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