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感受无关紧要,她的处境无人在意。
轻轻吸了一口气,让微凉的空气进入肺部,她重新镇定下来,正好听到角落里传来动静——
理论上应该已经睡着的纪春时,此刻揉着眼睛站起身,有模有样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新风系统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憋得慌呐。我要撤了。”
她冲纪老爷子挥了挥手,清亮的眼睛却冲江与微眨了眨,“江小姐,顺路吗?愿不愿意送送我?”
是要救她脱离现场啊……真够朋友的!
江与微对着纪老爷子方向鞠了一躬,算是尽了最后的礼节。她看都不看卫缺和蓝烈,拽上纪春时的袖子就走。
纪春时两手插兜,任由她拽着。粉毛在走动间微微晃动,脸上挂着欠扁的笑容。
两人刚穿过那道水幕,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卫缺追了出来。
“江与微。”他叫她的大名。
江与微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卫缺迈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冷漠的侧脸,有些艰难地开口:
“跟我去个地方。”
江与微不说话,纪春时却好像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你在命令她?”她搂过江与微的肩膀,“喂,不想去就直接拒绝。没人能强迫你。”
“谢谢,”她拍了拍纪春时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表示感谢。然后终于看向卫缺,“他确实可以命令我,毕竟……是我老板嘛。”
纪春时似乎有些困惑,但她没再多问,耸了耸肩,放开了江与微。
“行吧,那你……自己看着办。” 她打了个哈欠,“我先走了,回实验室补觉去。”
和刚才说睡就睡在大厅茶座的时候一样,她这次转身也丝毫不拖泥带水。她的背影在渐起的庭院雾气中,很快变得模糊。
蓝烈今天异常乖巧沉默,远远地守在庭院的角落。当下,庭院的中心就只剩下江与微和卫缺两个人。
傍晚的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凉凉的。
卫缺看着江与微提着裙摆缓缓转身。
她终于愿意用她那张白瓷一样精致,坚硬,又冷又脆的脸正对着他。
然而,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开口了,几乎让他全身的血液凝结——
“这个女朋友,我当得很腻味。”
她眼神奇冷。
“不想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墓园心迹 天际,暮色
天际, 暮色层层。
东海城南郊的一处墓园,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在空气里浮动。夕阳的余晖颤颤巍巍地在石板路上洒下光斑,好像碎了一地闪闪发光的往事。
苏雪迟的墓在园子里最好的位置。地势略高, 视野开阔。周围种了几株栀子花, 这个时节叶子还茂盛, 花却已经开过了。
这里太安静了,风穿过园子的时候都不忍心发出太大声的呜咽。
卫缺弯腰,把一束白色洋桔梗轻轻放在墓碑前。
花上沾了水汽,在冰冷的石碑前显得格外脆弱。
江与微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卫缺的背影,罕见地对他升起了一丝同情。
“你是第一次来吧。”他对着苏雪迟的照片说话,但江与微知道他在问她。
“嗯。”她回答了, 突然想到她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想过要给苏雪迟上柱香的——那时候只想着可以拿她当财神奶奶来拜。
缘分很奇妙, 或者说, 基因很奇妙?她居然是她表姐。
真要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长得太像苏雪迟,原主或许不会阴差阳错倒在酒桌上, 也就不会有她这场鸠占鹊巢重新开始的人生。
原主或许该连带着恨苏雪迟一份,但她, 从这个意义上,却是该……感谢她的。
这样想着, 她也走上前去,和卫缺并肩站在了碑前。
照片上, 苏雪迟笑得像夏天海滩上的晚风。而现在,初秋的山风卷起了几片落叶,随机地落在两人脚边。
“她的季节过去了。”卫缺声音淡淡的。
“……”感受到一种平淡的哀戚, 江与微想要安慰两句。但面对卫缺,她好像除了虚情假意甜言蜜语,就只会不留情面阴阳怪气。
安慰卫缺?她有点失去方向。
“不用安慰我。”她难得的张口结舌,他用余光都看在眼里。
“你说的喔。”她乐得轻松。
“你从来没问过我和她……”
“实话就是——我不感兴趣。”她皱了皱眉,“还要揭你的伤疤,何苦呢?”
不感兴趣……卫缺苦笑。
他这算是自讨苦吃吗?
应该是的。
但胸口的撕扯感让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我和雪迟……非要说的话,互相支撑着度过了很多难关。”
不过创业上的难关,他挺过来了。
身体上的难关,她没挺过来。
“你命够好的。”江与微啧啧两声:“事业上有江简,感情上有我表姐。”
“……我和你表姐是朋友。”站在苏雪迟的照片前,卫缺这句话说得很艰难。
没有碰到江与微以前,他曾经以为那样的不离不弃和肝胆相照就是最好的爱情。然而现在,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原来爱是那样不讲道理、不讲逻辑,甚至不讲道德的东西。
暴烈的,破坏的,毁灭一切的。
但……苏雪迟当时对他的好有目共睹,他真的不知道,她嘴上说没有,事实上对他……是否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如果有的话,他现在站在她墓前,对另一个人剖白自己对她从来都只当朋友,实在太残忍了一些。
可是……他不能再等了。
爱是跳动的,忮忌也是。江与微可以和全世界说是他的女朋友,但他在她心里甚至……排不进前三?或者……前五?
他不懂她的心结在哪里,只能用最笨的排除法,一个个把误会解开。
即使……即使这样对苏雪迟是残忍的。
雪迟,原谅他。
不,不原谅也可以。
但……请祝福他。
还是那一卷初秋的风,倏地掠起了两片单薄的白色桔梗花瓣。它们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飘荡荡,不偏不倚地,一片落在了江与微的耳边,像一只偶然栖息的白色蝴蝶。
卫缺恰好在这时转过了身。
另一片花瓣落在了他领口。
空气里凝固的哀戚好像一下就被这两片花瓣击碎了。他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花瓣,好像看到了跨越阴阳两界递来的赦令。嘴唇翕动,已经被冲击得失去了语言。
江与微看到了他的神情变化,她知道他接下来一定有什么沉重的、无法挽回的话要说出口。
但她不想听。
几乎在他试图拥抱她的同一时间,她干脆地抬手拂去耳边那点白色,转过身就往墓园外走。
“江与微!”
卫缺在她身后叫她。焦急,错愕。
她脚步不停。
“你不可以这样!”
他大步追了上来试图拦住她,“要用到我的时候,就说做男女朋友。现在觉得项目离不开你了,我不能换掉你了,就这样把我……把我……”
他似乎想说“扔掉”,但也许是觉得太丢脸了,最终没说出口。
江与微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表情看起来很是不解:“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可以这样任性!自私!……唯利是图!” 他的心脏慌到快要失控地跳出来,只能口不择言地指控她。
“任性?自私?唯利是图?”江与微短促地笑了一声,歪了歪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稀奇。这三样对你来说不该是优点吗?”
她仰着脸,眼神比风还要凉:
“就你那破个性,不任性不自私不唯利是图,谁会和你在一起?”
卫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伸手抓她的手臂,却被暗处闪现的高大身影挡住。
“她肩膀和手都受伤了。”是蓝烈,他大力按住了卫缺。
“江与微,你站住!”卫缺不理蓝烈,“说要来的是你,现在要走的也是你!你凭什么觉得,所有决定都能你一个人来做?”
江与微脚步不停,“因为我是江与微啊。”
说完,可能觉得太残忍了一点,她大发慈悲地回了一下头,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卫缺呼吸一窒,原本是蓝烈按住了他,但现在他必须攥着蓝烈的手臂才能继续站立。
“我可以不在乎他。”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绝望:“蓝烈,他待在你身边,我可以当他不存在。” 他试图从她的背影里找到一丝松动,“或者你说,还有谁?还有谁是你觉得非留下不可的?尹夏越?还是……江简?”
最后那个名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江与微听到江简的名字,身体无法避免地僵硬了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