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霁瞬间感觉天地都焕然一新了,坐在床边晃荡着光脚丫子,弯着嘴角笑得美滋滋。
“吱呀——”
房门推开,顾青霁连忙收起笑容,不能那么快给谢世子好脸色!她盘腿坐起, 没往门口看,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苦涩的中药味顿时扑鼻而来,顾青霁眉心微蹙, 一下子垮了脸,扭头问:“这要我要喝到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顾青霁望着连翘, 有点懵:“连翘?”
她还以为是谢世子。
连翘端着一碗药, 惊讶:“世子妃您醒啦?属下正想喊您起来呢。正好, 您的伤寒药熬好了,世子吩咐了,务必叮嘱您按时喝了。”
顾青霁很想逃过喝中药,无奈连翘盯着, 她只能捏着鼻子灌下去, 嘴里苦涩味太重, 她连忙拿了颗蜜饯放嘴里。
“世子呢?”顾青霁含糊着问。
“世子外出了。”连翘顿了顿,说,“世子说您要是想走走, 他不拦您。”
顾青霁咬着蜜枣一愣:“那要是出府呢?”
连翘为难地摇头:“这不行。”
好吧。顾青霁晃了晃腿,心情舒畅。连绵多日的大雨总算停歇,天光透过窗漫进来,天气晴朗,倒是个难得舒心的开端。
她摸了摸额头,沈方休的医术还是挺有水平的,昨日两贴药喝下去,就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
顾青霁在屋里闷了好多天,这会儿铃铛解了,软禁也解了,倒是想去后院走一走。不出府就不出府吧。
“走,咱们去后院走走。”
*
镇国公府靠近后门的院墙不知道为什么会塌了,雨停之后,管家便找来三位工匠修葺。
天晴日朗,碧空无云。
镇国公府后院深处格外僻静,主院人声远隔,整片倒塌的地方无仆从经过,只有三名工匠拿着工匠,埋头修补被暴雨冲垮的院墙。
凿石敲砖的声响单调又冷清,其中一位工匠停下手里的活计,顶着额头的汗,捂着肚子看向一旁看着的护卫:“大、大人,小的我肚子疼,忍、忍不住了,茅厕在哪里?”
护卫皱眉,看了眼剩下的两人,不耐道:“怎么这个时候……前面左转右转,有个杂役的院子,快去快回,别的地方不许乱闯。”
“诶诶诶。”工匠忙不迭点头。
他按着护卫的指示左转右转,但在杂役的院子时忽然直起了腰,见院中无人,他寻了个房间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刻意贴着墙角偏僻小路潜行。
国公府中人员少,偌大的院子许多都空置着,他侧耳分辨动静,听到什么,摸进了无人踏足的偏僻小院。
他屏息躲在一处山石后,一动不敢动。
没过片刻,两名护卫提着一碗汤药去了对面一处院子,透过院上的窗户,听到了几句飘远的对话。
“今日怎么来晚了?夫人的汤药一日两顿不能停。”
“先等着世子妃的药好了才熬的,下回得让管家再去买个药炉子。”
“行了,别啰嗦了,快些进去,不然夫人又得大吵大闹了。”
声音消失,工匠看了眼院子,不敢多做停留,原路悄声折返。
他在杂役的茅厕里蹲了一会儿,沾了一身的味道,讨好地回到修墙的地方继续干活。
护卫捏着鼻子赶人:“赶紧快活!”
工匠忙点头。
待到日暮完工,三人尽数离府。夜深人静、街巷无人之时,白日里的工匠独自走到城外暗道,悄悄送出一封密信。
*
顾青霁走在阳光下,步履悠闲,满心都是松弛安然。
漫步目的走着,她想起昨日提及的后院的墙塌了,想了想,决定去看一看国公府的这个豆腐渣工程。
到了后院墙边,有三名工匠正在忙碌的修补院墙,她暗暗看了会儿,心说国公府的工程真是不怎么样,竟然下了场大暴雨就垮了,说不是人为的她都不信。
但想想谢世子不会莫名其妙弄垮院墙,大概真是巧合吧。
她闲来无事已久,修墙都能看小半天,等连翘催问了,她才抬步继续往前走。
谁知才走出两步,身后轰然一声巨响,烟尘滚滚弥漫,方才修补的院墙,竟直接又塌了一大截。
工人吓得连忙后退闪躲。
顾青霁则是目瞪口呆,觉得离谱又好笑。刚修好的墙转眼又塌,这墙脆弱的简直荒唐。
连翘瞧着顾青霁要走过去,忙拉住她:“世子妃,您别过去了,这里有府里的护卫。”
这里的动静太大,没多久数名护卫闻声而来,顾青霁心下放心了,拐了另外一条路往外走。
小路幽深僻静,像是彻底隔绝了外边的嘈杂,顾青霁总觉得不对,问连翘:“这条路你走过吗?”
连翘看了周围,摇头:“没有来过。”
顾青霁微微蹙眉,又往前走了两步,随意抬眼,目光落在左前方一座院落上,脚步猛地顿住。
院子偏僻冷清,少有人至,却十分眼熟。
当初她亲眼看到谢珩杀人的院子,也是关押谢珩母亲的地方。
闲适的心境瞬间荡然无存,寒意顺着后背慢慢往上蹿。如果没记错,往日这里护卫守卫森严,寸步不离,但现在门口却空无一人,安静的反常,甚至,就连院门都打开了。
顾青霁眉心紧蹙,难不成谢珩回来了,来了这座院子?
连翘也觉得有些不对,国公府的事她知道的不多,护卫各司其职,世子府邸管理森严,不许随意乱闯。
眼下情况有些诡异,连翘出声:“世子妃,属下去瞧一瞧。”
顾青霁忙叮嘱:“小心些。”
连翘颔首,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可片刻过去,院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也没有丝毫脚步声,连翘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顾青霁心一点点沉下去,她靠近了些,喊道:“连翘?”
就在她满心的不安压不住时,里边响起连翘的回应。顾青霁彻底松了口气,放心往前,边推门边说:“看来是个闲置的院子,你怎么不出来,里边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吗?”
就在她双脚刚踏入院门的刹那,暗处骤然冲出一道人影,一双大手骤然锁紧她的脖颈,力道狠厉又猝不及防。
顾青霁瞪大了眼睛,只见前方靠墙的地方,连翘胸口中了一刀,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眼前的女人头发凌乱,一双眼睛癫狂兴奋:“你就是景行的妻子,我的儿媳妇呀。”
谢世子的母亲?
来不及深想,脖子上力道猛然加重,直接掐断了她所有的呼救,顾青霁痛苦的张嘴,窒息感来临,无边的黑暗与危机瞬间将她包裹。
*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沉香袅袅漫开,压抑沉闷的气息裹住二人。
圣德帝与谢珩相对而坐,棋盘横在中间,黑白棋子错落排布。
静待谢珩沉思落子时,圣德帝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一时间失了神。
思绪飘回多年前,想起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圣德帝神思怅惘怀念。
谢珩察觉到帝王的视线,心中透亮。他从小到大来皇宫,圣德帝有时会对着他发呆,透过他想着他母亲。
他面上一片淡漠,指尖轻叩石质棋罐,清脆落子声轻轻响起,淡淡出声:“陛下,该您落子了。”
一声轻唤将圣德帝拉回现实,他回过神,收敛眼底怅然,缓声开口:“听闻世子妃连日高热,你自身也素来体弱,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心,都已无大碍。” 谢珩垂眸看着棋盘,语气平淡无波。
圣德帝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补偿之意:“先前你受罪了,往后朕自有补偿你的地方。”
谢珩未有半分动容,只是安静坐着,不见半分欣喜。圣德帝望着他疏离冷淡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疼惜,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失落。
这孩子性冷,那么多年,终究与他有几分生分。
他心中轻轻一叹,转开话题:“说起来,你父亲不日便要自边疆回京了。”
说话时,圣德帝却一瞬不瞬打量谢珩,妄图从他脸上寻出半分期盼、欣喜,可谢珩仅仅淡淡应了一声 “哦”,再无多余言语。
不见儿子对生父半分渴求,圣德帝心底竟莫名松快些许,随及面上摆出宽和与不解,缓缓道:“你莫要记恨他。朕这位堂弟性子刚烈,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当年他与你母亲之间不知发生何故,竟抛下妻子孩子执意请旨远赴边疆,一去便是数年,实在太过绝情,就连你母亲离世,他都不肯归来送最后一程。”
圣德帝眸色蒙上一层浓重哀伤。谢珩没有出声搭话,他知道,皇帝接下去便要开始怀念他的母亲。
“你与你母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圣德帝感慨,语气满是悔恨,“当年她骤然离世,朕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你是她的独子,这些年朕也没能好好护你,终究是朕亏欠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