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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67)

  郑鹤衣热血如沸,激喜若狂,先前因为那副伉俪图引起的心底阴霾,全都一扫而空。一时间只觉春光明媚,眼前豁然开朗。

  江王的目光转向李绛,带着几分责备和不满:“方才她为何哭泣?圣人当真不知吗?”

  李绛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世间任何一个女子,被自己的丈夫设计与外男相见,又引人来围观评判,恐怕都会伤心欲绝。即便是陌生人,看到这样惨绝人寰的景象,也会心生恻隐,何况……我们并不陌生。”他义正词严道。

  郑骁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郑云川则垂着头,深深叹了口气。

  “至于画中人——”他神情坦荡,振振有词,“的确是她。可哪条律法规定了,臣民不可以对贵妃顶礼膜拜?上香供奉?”

  “你……”李绛没想到他竟如此狡辩,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咳得面红耳赤,热汗淋漓,刘褚慌忙转过来拍抚安慰。

  他再次转向裴氏郑重道歉,这让裴氏有些自惭形秽。

  “我从未想过成婚,”他轻声道:“只是圣命难违。但于我而言,供养一个王妃不过举手之劳。可我忘了,你是个人。你有心,会怨,也会疼。”

  裴氏泪盈于睫,不由得以手掩面。

  他无需向她坦白,但可以以江王妃的身份拘禁她一辈子,那她也不过和郑鹤衣一样枯萎凋零,久而久之甚至精神失常。但他忽然说出这些话,让她心底升起一股恍惚的希冀。膝头一软,险些便要跌倒。

  江王稳稳扶住她臂弯,力道轻而稳,随即转身面向李绛,声线清朗,一字一顿,“臣有一事,恳请圣人见证。”

  李绛气息稍平,沉声道:“你说。”

  “臣与裴氏,成婚至今有名无实,情非所愿,义亦不谐。”他目光坦然,无半分闪躲,“臣心有所系,此生不悔,耽误裴氏数月,已是大过。今日之事,更让臣明白——此婚一日不罢,她便一日不得心安。”

  他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臣请和离,返还妆奁,一应聘礼概不追讨。自今日起,裴氏可回长安母家居住,亦可仍居在江陵,衣食供奉一如往昔,直至她另行择婿,风光再嫁。此间一切用度,臣一力承担。”

  一言既出,满室皆静。

  裴氏怔怔望着他,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再无酸涩,只剩感激。她深深敛衽,屈膝一礼,柔声道:“多谢大王……妾,遵命。”

  一旁青禾听得“和离”二字,不觉愧悔难当,膝行几步,重重叩首,额头几乎磕出血痕:

  “大王……奴婢知错,奴婢糊涂,奴婢万死莫赎……”

  江王垂眸看了看她,语气平淡,却无半分苛责:“你也是护主心切,起来吧,此后好生侍奉你家娘子,助她安稳度日,便是赎罪。”

  青禾泣不成声,连连叩首谢恩,最后颤巍巍将画轴奉还。

  原本剑拔弩张,几乎要血溅当场,不想竟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众人心下都百感交集。

  江王和裴氏离开后,郑鹤衣瞥了眼李绛,又望了望长舒了口气的郑云川,起身告辞回宫。

  李绛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郑爱卿。”

  郑骁猛地抬头,拱手道:“臣在。”

  “方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李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郑骁叩首:“臣……臣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他冷冷反问。

  郑骁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李绛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道:“江王说,他此生唯一动心之人,是朕的爱妃,是你的女儿。”

  郑骁满面羞惭,惶恐不安道:“微臣教女不严,令圣人蒙羞,微臣……”

  李绛打断他道:“为了朕的声誉,也为了你们郑家的清名,你觉得那般目君上、狼子野心之辈还能留吗?”

  郑骁迟疑着抬眼,对上李绛阴鸷的目光,又慌忙垂下,“微臣……听凭圣人驱使……”

  “朕问你,”李绛逼近他,“江王自回京以来,日夜出入其居处的,都有些什么人?”

  郑骁喉结滚动:“臣……臣已派人监视……”

  “光是监视,还不够。”李绛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炫目的天光,“他是新朝最大的隐患。若不除去,朕寝食难安。”

  郑骁心领神会,珍重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圣人分忧。”

  “中书侍郎呢?”李绛瞥了眼沉默的郑云川。

  他登基之后,郑云川便由中书舍人晋升升为中书侍郎,连升两阶,可谓平步青云。

  郑云川忙收敛心神,语气激昂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李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道:“回去吧!”

  父子二人告退,郑云川跟在郑骁身后,迈出门槛时忍不住回头。帷幔深处的年轻帝王周身笼着一层阴翳,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却发出幽幽的光,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狼。

  他们离开时,天边墨云堆积,沉甸甸压着大明宫的琉璃瓦顶,一丝风也没有。

  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这是暴雨来临的征兆。

  第172章 软肋

  暴雨倾盆而下, 狂风卷着豆大的水珠,砸的窗棂噼啪作响。

  郑鹤衣拎着湿冷的衣摆奔进凝晖阁,宫人一拥而上, 争先恐后的帮她擦拭更衣。

  她虽一身狼狈, 可精神颇佳。眼底的混沌被清明取代,连周身的戾气都淡了几分。

  那句“论心百死莫赎,论迹问心无愧”, 像灿烂的阳光,轻而易举穿透了缠绕她多日的阴霾。

  那些因猜忌、妒恨而生的杂乱心绪, 因愧疚、无助而起的哀怨痛苦,也都在他的掌心烟消云散。

  更衣梳洗罢, 她拥衾而坐,脑中思路逐渐清晰, 心底澄澈如明镜。

  江王虽扭转局面,反败为胜,让李绛沦为笑柄, 可这只是暂时的。

  李绛到底是执掌大权的帝王,手握法理正统, 只需一句话, 便能让江王成为乱臣贼子。江王纵有万全准备, 怕是也难提防。

  直到此刻,想到静云轩的一切, 她仍觉得置身梦中。可在今日之前, 即便做梦, 也想不出这样的事。

  “娘子,紫宸殿那边来人传话,说圣人解除了您的禁足令。”喓喓捧着手炉进来, 神色间满是惊喜。

  今天在静云轩外,看到李绛领着江王妃和郑家父子气势汹汹赶来时,她和舒宁简直吓得魂不附体,还来不及示警就被内侍制住。

  本来以为小命休矣,不想竟还能活着出来,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郑鹤衣接过暖炉,冰凉的指尖逐渐回暖,她轻轻拍了拍喓喓的肩,柔声道:“今天吓坏了吧?早点去歇息吧,让于姑姑过来。”

  于氏已经从舒宁口中了解了大概,却不知内情,正抓心挠肺时得知郑鹤衣传唤,忙不迭赶了过来。

  听到郑鹤衣转述静云轩闹剧时,好几次都露出费解的神情,她年近五旬,什么荒唐事没见过?但这样的事还真是头回听说。

  “江王他……”不动声色隐忍二十余载,怎么突然性情大变,就像换了一个人?莫不是受到郑鹤衣感染,也得了失心疯?

  公开和李绛叫板,还当着郑家父子的面,甚至毫不犹豫休了发妻,相当于丢开一个忠实盟友,他嫌命太长了吗?

  “没事儿吧?”她压下心底的惊异,困惑道。

  “我看挺好的。”郑鹤衣双手托腮,眼神温柔似水。

  “您是贵妃,他是亲王。”于氏忍不住出声提醒,“你们今日这样,实在欺人太甚。若放在前朝,早就流放的流放,废黜的废黜了。”

  “你是说,今上较之先帝宽厚仁慈?”郑鹤衣挑眉反问。

  于氏不由噤声,这话她可不敢接,但到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心里对她的不忠颇为不齿。

  郑鹤衣也看出来了,却并不觉得难为情,反而笑着打趣道:“你一定很无奈,偏偏遇上我这样的人,生怕晚节难保吧?”

  虽说尊卑有别,可相处的这几年,于氏早就习惯了她耿直坦荡到让人不适的性情,也知她豁达大度,便也懒得掩饰,只淡淡道:“妾身不敢。”

  说罢,偷瞟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恭喜贵妃娘子,半日不见,您看上去真是容光焕发。”

  郑鹤衣嘴角噙着笑,并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多谢,我很快会恢复如初,你可要尽早习惯。”

  于氏不想和她再斗嘴,压低声音正色道:“今日之事,非同儿戏,仔细圣人找你们秋后算账。”

  “我有对策。”她扬眉一笑道,“今晚好好歇息,明儿养足了精神,去向他请罪。”

  于氏倍感欣慰,不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至少表面功夫该做足。

  “圣人年少,又是天之骄子,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身为人妻,您该多多包容,勿要同他斤斤计较。常言道,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他既然解了禁足令,明显是在示好。您明天去见他,就以谢恩为名吧!”她语重心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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