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选择瞒着他。韩湛坐回榻上,闭目不语。
她为什么这么做,他大概猜得到原因。先帝是今上的叔叔,前年驾崩后因着膝下无子,选定时任潞王的今上继位,原本是朝野拥戴的结果,但今上登基之后却要追尊生父为帝,消息一出,朝野哗然,头一批站出来反对的,便有慕泓。
此后几年,反对者以太后为首,与支持者多方争斗,追尊之事迁延至今也未能施行,朝中官员也因此分为太后党和帝党,慕泓虽然早已辞官,但声望既高门生又多,尤其因为多年来担任丹城乡试的帘内官①,在当地士林中颇有影响,一直都是帝党的心腹大患。
而他,却是皇帝头一个心腹,最大的帝党。她不敢信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却敢嫁他。
“人呢?”里间黎氏醒了,嚷了一声,“喝水!”
韩湛起身倒水,外面静悄悄的,她这时候,回去了吗?
慕雪盈提着食盒,穿过回廊,向院外走去。
韩湛同意她拜望于连晦,让她在意料之外,又有几分动容。
他身为帝党,若是妻子与于连晦这个太后党来往频繁,只怕会引起许多猜测议论,所以她没敢指望他能答应。她也想好了退路,若是他拒绝,就以探望钱妈妈为借口,出府偷偷和于连晦联系,可是他,竟然同意了。
若换了别人,她未免要考虑背后是否有阴谋,可这些天相处,她能看得出来,韩湛的人品绝没有问题。
就像当初她刚到韩家,韩愿不肯履约成亲,阖府上下差不多都站在韩愿一方,唯独他道,口头约定也是约定,决不可失信背约。
就像那夜的事情之后,黎氏提出婚前失身只能为妾,可韩湛却明媒正娶,迎她做了妻子。
他对她或许没有情意,但舞弊案若是冤案,他应该会帮她吧。可现在舞弊案受牵连被处罚的都是太后党,受益的,都是帝党,涉及朝堂,他真能坚持追查真相,还她一个公道?她若是感情用事判断错误,害的可就不止是傅玉成一个人的性命。
思绪飘忽着,又忽地想到,他今夜侍疾必定睡不好,明早得做点开胃容易消化的吃食才行。
灯影将身影拖得长长的,慕雪盈踩着雪,慢慢走着。
院门外,韩愿等在墙角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近,急急上前。
作者有话说:
----------------------
注释:帘内官,自宋朝之后,科举考试分为帘内官、帘外官,帘内官负责出题、阅卷,需要全程在封闭的帘幕内完成,帘外官负责监考、提调等。
第18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甬路上的雪是扫过之后又落的,比别的地方都薄,她穿着绣鞋,踩上去有很轻的响声。
韩愿攥着拳,明明有许多事可想,此时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冷,她为什么没有穿靴?
是没有吗?丹城的天气虽然比京城暖和,但冬天也是要下雪的,她应该有靴子,是不是来京城时走得太急没有带?若真是没有带,韩湛为什么不给她买。
灯影子比人先到,在墙角一漫,晃得眼睛忽地一疼,韩愿想要上前,脚步却不由自主,向着墙后去了。
那脚步声,踩着薄雪,沙沙的响动越来越近,她穿着大红雪氅,似一朵红云,忽一下便飘过了过去。
“慕……”韩愿张张嘴,声音噎在喉咙里,颓然停住。
拦住了她,跟她说什么?这两天傅玉成的事丝毫没有进展,而别的话,他们近来见面就要吵架,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可说。
犹豫之时她已经走远了,裙角动处,似暗夜里绽开的花,韩愿怔怔望着。
似有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不小心失去了,心里某一处,突然空荡得难受。
慕雪盈回到房里,云歌已经备好了热水,拉她坐下:“姑娘脚都湿了,快泡一泡,这天越来越冷了,棉衣棉鞋也该置办了。”
从丹城逃出来时只带了最要紧的东西,衣服鞋袜几乎都没拿,但眼下还顾不到这些。慕雪盈脱了鞋袜泡在水里,微微闭着眼:“钱不多了,先紧着要紧的事办,眼下还能对付。”
她如今是韩家的大奶奶,月钱总会发的,况且再过几天就是冬至,过节时长辈一般还会给点零花钱,就算黎氏不给,韩老太太应该也会给,到时候再买也不迟。
“大雪的天,姑娘连着几天都是同一件棉袄同一件雪氅,姑爷也没发现不对,”云歌思忖着,“要么等姑爷回来时我找个由头提一句?姑爷听见了自然要问,自然就替姑娘置办了。”
“不着急,再等等,”慕雪盈笑了下,这些天她留心看着,韩湛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是简单,自然不会觉得她一直穿同件衣服有什么不对,“等我想个合适的机会。”
眼下要紧的是内厨房的份例钱,等解决了这件事,其他的自然就好说了。
泡了脚洗漱完,被子烘得暖和,慕雪盈抱着汤婆子躺着,听见外面二更三点的梆子声。以往这时候韩湛就要睡了,有他在旁边,热乎乎的,倒是不用汤婆子也行。
他这时候,可曾偷得闲空睡上一会儿?
四更鼓响,韩湛起身下榻。
正要回房洗漱用饭,里间灯亮了,黎氏喊了一声:“回来!”
韩湛皱眉回头,觉得意外。黎氏从来贪睡,从前他上朝之时黎氏都还睡着,阖府上下除了他,就只有早起打扫的仆妇,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隔着帘子请安:“母亲早。”
“又要回去找那个扫把星?”黎氏冷哼一声,“不准去!”
也许昨天被韩永昌的绝情刺激到了,气恼之外,心里还有些酸,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睡着。她在韩家熬了这么多年,填了嫁妆生了儿子,可韩家上下有谁在乎她?反倒是慕雪盈,背着官司又干出那种丑事,不仅没人嫌弃,她这个好大儿还处处维护,凭什么?!
靠着床头冷冷说道:“柜子里有点心,你吃完了就去衙门。”
扫把星想勾着男人跟她作对,她就不给他们机会凑到一处,不信治不了扫把星。
丫鬟连忙开柜子装了糕饼,又斟了茶,韩湛低眼,是几块绿豆饼,几块菱粉糕,一个干而无味,一个又甜得腻人,韩湛就着茶水胡乱吃了两块便放下了。
不是不能吃,在北境时吃得比这差得多,但这几天慕雪盈安排得饭食太可口,看见这些就丝毫提不起兴致。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要了清水正要漱口,忽地听见帘外唤了声:“母亲。”
不用回头便就知道,是她来了。韩湛慢慢放下水杯。
慕雪盈提着食盒进来,笑语盈盈:“早饭好了,特地给母亲和夫君送过来。”
她等到四更一点韩湛还没有回去,他一向守时,再过一会儿就要去衙门,她猜他是被事情绊住了,果然。
“我不吃,用不着你假好心,”黎氏叱道,“拿出去!”
“母亲不喜欢的话就少吃点,不过早饭一定是要吃的。”慕雪盈只管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拿,“夫君也再吃点吧,天冷,早上要吃好才行。”
一阵阵饭菜香气直往帘子里窜,黎氏忍不住张着眼睛去看,一小锅馄饨,虽然看不出什么馅,但汤头清亮,飘着葱花海米,馄饨一个个云朵似的浮在其中,看着就好吃。一碗炖得嫩嫩的蛋羹,滑得很,一个气孔都没有,中间嵌着几个瑶柱,她从前吃过,鲜得很。还有一碟子煎饼,不是寻常白面摊的,加了胡萝卜、卷心菜、小瓜、香葱、鸡蛋,扑鼻的油香菜香。
黎氏不觉咽了口唾沫,正强撑着不肯吃时,韩湛已经吃了起来,一口馄饨一口煎饼,吃得快又吃得香,黎氏气愤愤地转过脸,咕噜噜,肚子忽地响了两声。
却是昨天病着又生气,没怎么吃饭,饿的。黎氏涨红了脸,待要骂时,慕雪盈盛好了饭菜送进来:“母亲吃点吧,生病的时候要坚持吃饭,病才能好。”
那馄饨,看起来更好吃了。她舀了馄饨来喂,黎氏不由自主张开嘴,一口下去又香又滑,是鹿肉混着鲜肉、虾仁拌的馅,这扫把星,偏是会弄吃食!
帘子一动,吴鸾赶来了,看见黎氏正就着慕雪盈的手吃饭,不由得一怔。
“母亲太尝尝这个。”慕雪盈夹了一块菜煎饼,送到黎氏嘴边。
黎氏忍不住又吃了,香软可口,又不会油腻,实在比从前吃的煎饼好吃得多,她怎么这么会弄吃食!
“我来喂吧,”吴鸾连忙上前,“嫂子歇歇。”
慕雪盈没有推辞,果然把碗筷都给了她,外间韩湛已经吃完了正要出门,慕雪盈连忙跟出来:“夫君等等。”
韩湛停步,她打开包袱,轻声道:“我让丰年给夫君装了替换衣服。”
是一整套公服和雪天穿的斗篷,昨夜他是合衣睡的,身上这套已经皱了,她是想着这个,所以带了衣服过来。她也真是细心,牢牢记得他之前不肯让她取衣服,所以特地让丰年来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