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盈闻声抬头，对上韩湛惊慌的脸，他一直走到跟前才想起来说话，紧张到嘶哑的声音：“你怎么样？”
“不要紧，”慕雪盈刚刚疼过一阵，此时刚缓过来，“大夫说就是这两个时辰的事。”
两个时辰？这么久！韩湛紧紧握住她的手，惊慌过去才想起之前问过的，女人家头一胎生得都久，快的要两三个时辰，慢的一两天都有。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你疼不疼？要不要吃药？陛下前些天送来许多内廷秘药，都是助生产的。”
“不要紧，”慕雪盈看他紧张得厉害，笑着拍拍他，“大夫说我身体康健，应该不会受什么罪。”
身体好，年龄足够，孕期他十分小心照顾，衣食住行都一丝不苟，所以胎儿不大不小，几个女医还有稳婆看了都说很好，都预测不会受什么罪。
韩湛还是不放心：“还是都拿来吧，需要哪个就吃。”
刚吩咐了侍婢去拿，黎氏进来了，看见他时连连摆手：“哎哟你来干什么？快出去吧，你媳妇发动了，大夫说快了，女人家生孩子男人可不能进来。”
韩湛没有走，紧紧握着慕雪盈的手：“为什么不能？”
“有血污，不吉利，”黎氏撵他，“快走快走，儿媳妇有我照看就行。”
韩湛没有走，反而坐下了：“没什么不吉利的，就算不吉利，也有我顶着。”
她受苦的时候，他绝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黎氏愣了下：“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还想再说，看见他拧了毛巾细细给慕雪盈擦额上的汗，慕雪盈靠坐在床头含笑看他，黎氏不说话了。
规矩一直都是生孩子时男人不能在场，晦气，她生韩湛时韩子昌几天都没露面，生下来以后也是乳娘抱孩子出去给韩子昌看，而不是韩子昌去产房看她。
当时知道是规矩也不敢说什么，这些年里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凄惨，疼成那样，鬼门关上走一遭，还要被丈夫嫌弃晦气。如今儿子懂事，不让儿媳妇再受她受过的罪，她怎么能拦着？叹口气：“是我糊涂了，你去洗洗手换身干净衣服再过来陪儿媳妇吧，产房里要洁净，可不能弄脏了。”
“谢谢母亲。”韩湛连忙去净房洗了，换了身干净衣服进来，“母亲歇歇吧，这里我照应。”
慕雪盈带着笑，也道：“谢谢母亲。”
她虽然身体康健，虽然都说这一胎会很顺利，但她也不是不盼着韩湛能在身边陪着。
肚子突然开始疼，第二次阵痛来了，慕雪盈说不出话，紧紧抓着韩湛的手。
女医来了，稳婆也来了，四下里都是人声，慕雪盈听见女医带着惊喜说着已经开了两指，一切都很顺利，听见稳婆吩咐侍婢打热水拧毛巾，阵痛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厉害，韩湛始终都守在边上，他很紧张，手心里都是湿的，但他的手很稳，很热，像火炉一般，让她的心始终都是安定。
有他在，他们夫妻同心，一切都会顺利。慕雪盈看着他，微微摇头，向他一笑。
韩湛看懂了她的意思，心尖一酸。
她跟他说不要紧，一切都会很顺利。
“大人让让，”稳婆挤过来，“眼下关键的时候，咱们得到跟前守着！”
韩湛退到边上。
女医和稳婆将她团团围住，每一息都无比漫长，韩湛呼吸不得，屋里闷得很，她能呼吸吗？早知道生孩子这么疼，他就不要她生了，他们两个也很好，反正以后不要再生了。
却在这时候，听见稳婆喊了声：“出来了，出来了，很顺利！”
韩湛怔了下，耳边随即响起响亮的婴儿哭声，黎氏抹着眼泪在笑：“哎哟儿媳妇，还好还好，生得快，没受大罪。”
生了，他们的孩子出生了！韩湛踉跄着奔过去，刚到床边脚下一软，差点扑倒。
“子清。”慕雪盈累得很，也没力气扶他，他很快起来了，抖着声音伏在床边问她：“你怎么样？”
“还好，”慕雪盈向他笑了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呢，果然很顺利，“给我看看孩子。”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位千金。”稳婆手脚麻利包起了孩子。
女儿？他们有女儿了！韩湛欢喜着，眼睛却湿了，伸手要接，又不敢接，襁褓里小小一个，那么软，该怎么抱？他力气大，会不会伤到她？
“你这样抱，”黎氏看不下去，伸手接过来，教着韩湛，“头枕住你胳膊，你那只手托住。”
韩湛小心翼翼接过，那么轻，羽毛一般，又那么重，仿佛托着全世界，让人紧张到全身都是僵硬，她殷殷看着，等着来抱，韩湛弯腰，将襁褓放在她身边。
慕雪盈看见了，那么小一张脸，头发浓密，嫩红的小嘴，长睫毛垂下来，睡得安安稳稳。他们的女儿，他们有女儿了。
“子夜，”韩湛声音嘶哑着，“是个女儿。”
“嗯。”慕雪盈想他真是欢喜得糊涂了，方才稳婆说了，她都听见了。
“我们的女儿。”韩湛又道。
“嗯。”他一直都想要个女儿，跟她说过许多遍了。
“子夜。”韩湛又唤了一声。
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伸手搂住女儿，笑眼中都是揶揄，笑他语无伦次，笑他在这种欢喜的时候只会说些不着调的傻话。
他们有女儿了。他的一生如此圆满，全都因为她。
想喊，想笑，想哭，最后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子夜。”
“嗯。”慕雪盈与他十指相扣，他们的手臂环成一个牢固的圆，守护着他们的女儿。
这一刹那蓦地想起逃出丹城那个夜，她在黑暗里奔逃，向着未知的将来。她没想到她的将来会因此圆满。
人生处处，柳暗花明，谁能说得准下一刻藏着什么样的惊喜呢。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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