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理我不该说,但姨妈上了年纪又病着,嫂子的确应该更上心点,”吴鸾叹口气,又摇摇头,“也许嫂子忙,顾不过来吧。不过姨妈的病真要是一直不好,嫂子再这么甩手不管,将来在老太太和表哥跟前,只怕也不好交代。”
黎氏心里一动,对呀,如果她一直病着不好,可不就是慕雪盈伺候不力的罪过?
“太太,”丫鬟去而复返,“大爷刚刚出门,回衙门去了。”
“这时候了,又回衙门做什么?”黎氏皱着眉,“自己娘病了不管,倒有功夫去衙门!”
吴鸾望着窗外,心里千回百转。以韩湛的能力手段,这案子不会拖很久,等傅玉成定了罪,慕雪盈也跑不了,到那时候,是不是有机会?可其实现在情况也差不多,韩湛一向爱惜羽毛,又是为什么,竟然娶了慕雪盈?
都尉司。
韩湛下马进门,抖了抖风帽上的雪。
饶是捂得严实,鬓边依旧结了薄冰,亏得她那时候坚持擦干了他的头发,不然此时,只怕满头都是冰碴子。
若论细致妥帖会心疼人,她的确是头一份。
屏退随从,独自向牢房走去,傅玉成的牢是最里面单独一间,两面靠墙,另外两面是密密的铁栅栏,向来用以关押重刑犯,便于监视,防止生变。
韩湛走到近前,房间逼仄,墙上沾着历年留下的血污,但地面并没有以往的脏乱,看得出认真收拾过,靠墙的稻草堆上躺着傅玉成,长衫破烂但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乍一看,依旧是风清月朗的文士模样。
她托韩愿打听傅玉成的消息,只是为了案情么?韩湛隔着栅栏,唤了声:“傅玉成。”
草堆上的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伤痕累累,憔悴却不失俊美的脸,傅玉成,她青梅竹马,朝夕相伴的师兄。韩湛推门进去:“你在丹城的口供,八月二十七、八月二十九和九月初二的,可是事后伪造?”
草堆上的人猛地一惊,随即收敛神情,抿着唇不做声,韩湛抬眉:“徐疏的口供,少了几份?内容是什么?”
许是有了准备,这次傅玉成并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但韩湛还是发现他无法控制,扩大的瞳孔,紧跟着追问:“大理寺卿高赟,可与此事有关?”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韩湛负手站着。傅玉成还不知道吧,他娶了慕雪盈,假如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五更时分,慕雪盈又梦见了逃离丹城那夜。
翻倒一地的书柜,横在门前仆从的尸体,满天火光和血光中蒙面人一刀劈过来:交出来,信!
“姑娘。”云歌的声音突然打破梦境。
慕雪盈猛地醒来,额上冷岑岑一层薄汗,听见云歌隔着帐子回禀道:“太太病情加重,让姑娘过去侍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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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没孝心的东西,婆婆病得要死要活,不叫你就不来,你眼里还有在长辈吗?”黎氏盘膝坐在床上洗漱,沉着脸骂着,“蹲低点,举那么高让我怎么洗?”
慕雪盈原本是弯腰捧着脸盆,此时索性跪下来双手举起,温声问道:“母亲看这样可以吗?”
“举高点,没看见我够不着吗?”黎氏骂道,“没眼色的东西!”
“是。”慕雪盈果然举得更高些,黎氏弯腰来洗,有意为难,淋淋漓漓洒了她满脸满身的水,吴鸾在边上看着,暗暗吃惊。
她竟如此能忍!不管黎氏怎么刁难,始终都是心平气和,甚至脸上还能带着谦卑的笑容,莫说别人,就连她这个一心盼着她倒霉的人,也觉得黎氏做得过分。
不行,她一定有什么阴谋,只怕是想让韩湛看见了心疼,趁机讨好。吴鸾连忙起身:“嫂子歇歇吧,我来服侍姨妈。”
话音未落,韩永昌进来了,皱眉向黎氏说道:“又怎么不好了?三天两头尽是你的事。”
一低头看见慕雪盈跪在地上捧着盆,吃了一惊:“这是做什么?家里那么多使唤的人,做什么非要折腾儿媳妇?还不快让人起来,传出去什么样子!”
黎氏见他不由分说就是埋怨,立刻也炸了:“当儿媳的孝顺婆婆,有什么不对?别说跪着捧个水,就算割肉给婆婆吃的都有,多大点事,你就当着她们的面给我没脸?”
“老爷容禀,”慕雪盈看看要吵起来,连忙解释,“是我自己要跪的,这样方便些。”
“闭嘴,用不着你假好心!”黎氏越发暴怒起来,“为了你吵了多少回,你得了意,还敢对我说风凉话,天打雷劈的东西!”
慕雪盈只得低了头。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韩永昌眼见黎氏红着眼梗着脖子,一幅不依不饶的模样,一甩袖子走了,“我懒得跟你说!”
啪,他重重摔下毡帘出了门,黎氏跳下床,光着脚追在后面喊:“你站住,每次话说到一半你转头就走,今天必须说清楚!”
没有人回应,韩永昌顺着廊子底下走远了。
脚底下一阵湿凉,黎氏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洗漱时故意洒在地上的水,全是自己踩了,一阵灰心丧气。从来都是这样,这家里没有一个人瞧得上她,尤其是韩永昌,从前当着儿子的面跟她吵,如今为了个先奸后娶的媳妇,居然这样给她难堪!
“姨妈快回来吧,”吴鸾追出来扶住,“还病着呢,千万不能着凉。”
黎氏怔怔望着前面,韩永昌去的是姨娘院里,这都多少天了,一直没来她屋里,早上她借口病重让人请他过来,结果来了就跟她吵,连一句知冷知热的话都没有。
“姨妈快洗一洗烘烘脚,看看都弄湿了,”吴鸾扶着她往屋里走,“寒从脚下生,现在病着,可马虎不得。”
说是丈夫,连外甥女都不如。黎氏越想越觉得悲凉,余光瞥见慕雪盈还在边上跪着,一肚子委屈全成了怒火:“这下你得意了?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抬脚要踢,慕雪盈吃了一惊,不等踢到便佯装受惊倒在地上,边上丫鬟婆子们见势不妙,一齐涌上来拦住,七嘴八舌劝着:“太太息怒,太太息怒。”
“我不活了,一个二个都欺负我,连儿媳妇都骑在我头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黎氏到这时候也反应过来,骂儿媳是一回事,但亲自动手打?这样有失体统的事若是让韩老太太知道了,头一个就要收拾她。趁势往床上一倒,哭天喊地起来,“立刻叫老大回来,把这不孝的东西给我休了!”
丫鬟们知道是气头上的话,只管答应着却没人去叫,黎氏自己也知道行不通,一来闹大了韩老太太必要发作,二来韩湛从来都有主意,她这个亲娘也奈何不得。这么一想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先前半真半假闹着,此时悲从中来,捂着脸大哭起来。
慕雪盈低着头跪在边上,不由得想起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
黎家是商贾,韩家是勋贵,原本两家绝没可能结亲,只因为当年韩家遭了事境况艰难,急需黎氏丰厚的嫁妆解困,这才做成了这桩不般配的婚事。
黎氏是家中嫡女,娇养得紧,嫁过来后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性子,韩永昌不喜欢,韩老太太也不满意,况且商贾出身,行事做派也融不进勋贵圈子,一来二去黎氏的脾气越发古怪,韩永昌受不了,索性纳了两房姨娘,一年到头也难得到黎氏房中几次。
地位不般配的夫妻,若是性情不合,彼此又都不肯容让,是不是只能这般结果?她和韩湛,如今也是天差地别的夫妻。
黎氏这一哭一闹伤了神,到了下午当真头疼欲裂,韩湛散衙回来时,诊脉的大夫刚走,黎氏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热毛巾,太阳穴上贴着膏药,吴鸾坐在边上给她捶腿,床前一尺多远,跪着慕雪盈。
低眉垂首,腰背挺直,看见他时略略抬眼,随即低下去。
韩湛看见她平静柔和的面容,她没有哭,也没有向他抱怨诉苦,这态度让他满意。来的路上他已经知道了原委,此事对于她纯粹是无妄之灾,能够隐忍,顾全大局,这才是韩家妇该有的气度。
韩湛停步行礼:“母亲好些了吗?”
“死不了,”黎氏闭着眼睛,“不过有你那好媳妇,离死也不远了。”
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去看看太太的药煎好了没有。”
“是。”慕雪盈答应着起身,跪了太久,起来时膝盖一疼,差点一个趔趄,手腕上一暖,韩湛不动声色扶住了。
手掩在袍袖底下,并不会被人看见,慕雪盈抬眼,他很快松手,神色冷淡:“若是没煎好,就等着煎好了再送过来。”
“是。”慕雪盈低了头,慢慢退出门外。
帘子落下来的刹那,连忙扶着墙稳住身形。从早上至今跪了几个时辰,虽然早有准备衬了垫子,可此时膝盖依旧针扎一样疼。幸亏韩湛让她出来了。
屋里,吴鸾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酸。他哪里是让慕雪盈去看药?是心疼她跪着,找借口让她起来,甚至什么等煎药的话,也只是给她争取一点休息的时间罢了。从前看他冷心冷意,没想到体贴起来,竟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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