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盈笑了没说话,那小姑娘张凤姑立刻开了口,极是伶牙俐齿:“不是的,陈大人你弄错了,我爹病了很严重,我没钱治都想着自卖自身了,多亏慕姐姐花钱给我爹看病吃药,我没钱还,情愿给慕姐姐做点事,慕姐姐还帮我在镇子上找了个收山货的活儿,管一顿饭一个月还有半吊钱拿,慕姐姐救了我们爷俩的命哪!”
陈士成哑口无言,张凤姑从小没了娘,家里穷,父女俩相依为命,这么说的话,慕雪盈还真是帮了大忙了。
杨子昌看出师不利,岔开了话题:“前些天殿试放榜,我遍寻不见傅兄的名字,还疑惑以傅兄的高才怎么会不在其中?方才听陈教谕说了,才知道傅兄竟然没有考,专心在此地教书育人,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惭愧,在下才疏学浅,原本也是草泽之人。”傅玉成不愿多说,谦逊道。
慕雪盈默默听着。殿试三天前放榜,杨子昌身为学政之子,自然是第一批得到消息,她如今身处偏僻,却是无从打听。韩愿今科必定下场,此时结果已出,韩家上下必定着急为韩愿决定去处,走好入仕的第一步。
那么他呢,他现在是不是也忙着这事?
京城,韩府。
“我已经打点过了,庶吉士有你一个名额,”韩老太太看了眼韩愿,“进去了务必要谨言慎行,收敛你的性子……”
话没说完,韩愿已经打断:“我不去。”
三天前殿试放榜,他位列二甲第六名,虽然也是极靠前的名次了,但与他心中期许却是相差甚远。这三天里煎熬苦楚,痛定思痛,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纵英才,无非中人之姿罢了。
从前少年轻狂,一错再错,姻缘已然错过,如今仕途起步,他不能再糊里糊涂,今后的路,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走。
“你说什么?”韩老太太没料到他敢拒绝,怒气一下子冲上来,“怎么,你大哥忤逆,丢下家里跑了,如今你也要学他?”
“他是他我是我,我做什么学他?”韩愿一听拿他跟韩湛比,立时急了。
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原想着他们兄弟一武一文,保韩家万无一失,没想到一个二个,忤逆不孝。“庶吉士清贵又是天子近臣,多少名臣都是从这个路子上来的,你不去这里,想去哪里?”
“我。”韩愿顿了顿,她在哪里,他就去哪里。可她现在,在哪里?
长荆关,放鹤书院。
杨子昌还在说:“我知道傅兄是好意,但一来男女混杂,于风化不好,二来读书向学乃是高尚之事,如今却与什么纺织、兽医之流的混为一谈,终归有点不妥当。再者女子的本分就是侍奉父兄尊长,将来出嫁了孝敬公婆,服侍丈夫,听说这书院一办,本地有些女子生了贪念,一味躲懒不肯做活,颇颇引起了些民愤,傅兄还是要注意啊。”
慕雪盈看他一眼,四目相触,他立刻闪开,慕雪盈笑了下。
不是第一个了,明知道她是这里主事之人,却坚持视她如无物,有什么话只管对着傅玉成说。她甚至猜得到杨子昌没好意思说出来的第四条意见,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杨兄此言恕我不能认同,”傅玉成道,“不过我只是书院的教授,慕姑娘才是山长,若有什么话,还请杨兄与慕山长言明。”
杨子昌顿了顿,脸上便有些讪讪的,终是抬头正坐,看向慕雪盈。
慕雪盈看着他,目光直视:“敢问杨兄,这些可是学政的意思?”
“这,”杨子昌语塞,“我刚到此地,还未来得及将此事禀明父亲。”
那么,就全是听陈士成说的,根本不了解本地情况了。慕雪盈微微颔首:“杨兄初来乍到,大约还要盘桓几天,看看本地的风土人情,若蒙不弃,我师兄可以为杨兄做个向导。”
她竟然不替自己辩解吗?还是理亏,知道无法辩解?杨子昌只觉得今天所见所闻无一不在意料之外,不由自主应了声:“好,慕山长既这么说,那就有劳傅兄了。”
余光瞥见陈士成欲言又止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觉唤了声慕山长,简直岂有此理!
“慕姐姐,傅夫子,”隔窗有人唤,杨子昌回头,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衣服上补丁摞补丁,但却浆洗得干净,“我今天家里地里的活都做完了,我娘同意我过来念书啦!”
她光着脚跑到门前,杨子昌一眼看见她脚上的冻疮,手上也有不少,红红的肿着,让人不觉一阵恻然,杨子昌转过了脸。
“五娘真利索,这么多活都做完了呢。”听见慕雪盈柔声夸赞道,“跟姐姐说说,都做了什么?”
“我半夜就起来了,家里衣服全洗完了,我弟的尿布什么的也都洗了,还放了羊,给地里锄了草,帮我娘打了两双草鞋去卖,刚刚又做了午饭,我六妹妹在看火,我娘就让我过来了。”五娘道。
慕雪盈看了眼杨子昌,他眉头紧紧皱着,显然有些不忍心,这个人虽然有点傲慢,但跟那些迂腐顽固之流不同,这个人,心肠是软的,能感受到民间疾苦,那么,就有说服的可能:“五娘去后面吧,你宋姐姐和莫姨都在呢,午饭就跟我们一起吃吧。”
五娘答应了一声,飞跑着去了。
慕雪盈抬眼:“我这里的女学生大多数出身贫苦,家里地里活计都多,我收她们的时候也都说过,必须做完了活,家里不反对,才能过来念书。”
杨子昌默然无语。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确是干完活才来的,五娘小小年纪,一上午干的活比他一个大男人一个月干的都多。从前觉得穷人多出些力气也是该当,可此时亲眼看见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满手满脚冻疮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才知道过去的想法多么傲慢。
那么他刚刚指责的,什么躲懒不干活引起民愤,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了。
“我已经联系好了,五娘过两天就去学兽医,等出了师就能挣钱补贴家用了。”慕雪盈起身,“我还有些公务要办,先走一步,杨兄恕罪。”
她拱手为礼,杨子昌不由自主也还了礼,她转身离开,杨子昌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行的男子之礼,他竟然也还了!
“杨兄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耳边听见傅玉成问道。
杨子昌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道:“慕山长要办什么公务?”
该死,他怎么还叫慕山长!
“附近有个女学生徐双莲,前些天来上过学,这几天一直没来,慕山长要去徐家看看情况。”傅玉成老实答道。
“什么叫看看情况?他们刚来时就是这么挨家哄骗着来念书,勾得那些女人不能安分,”陈士成愤愤道,“歪门邪道!”
说得杨子昌反而更加好奇。长荆关是卫所,军户民户混居,民户倒也罢了,军户可是民风彪悍,一个外地女子,又年轻,真敢这么挨家挨户登门游说?忍不住说道:“可否请傅兄带我去徐家看看?傅兄放心,我不会打扰慕山长办公务。”
该死,他叫顺嘴了,竟然又叫慕山长!
傅玉成原本也不放心让慕雪盈一个人去,趁势起身:“杨兄请。”
杨子昌巴不得一声,急忙跟着起身出门,远远望见慕雪盈独自一个,正沿着清溪往饮马河的方向走。
溪畔,慕雪盈折一支冰凌花拿在手里把玩着,抬眼,远处饮马河蜿蜒着流向苍山,九曲萦回,波光在日色下点点如金,似天际落下的一条飘带。
上次来的时候,她曾站在河边遥望关外,想象那里的大漠烽烟,想象少年将军如何破阵杀敌,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后来,那少年将军握着她的手,说要和她一起来长荆关,渡饮马河,看一看当年未曾看过的风光。
有风吹来,河畔垂柳千丝万缕,一齐在身畔缭乱,慕雪盈随手拈住柔长的柳枝。
分离五个月,原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到现在才发现,思念并不会随着时间变淡。
他现在,还好吗?可还会想起那个背弃与他盟约的人?
丹城。
韩湛迈步走近,迎着明亮的日色,看向门楣上古朴浑厚的匾额,慕宅。
她的家,他第一次见到她地方。相隔这么多日夜,他终于再一次,站在了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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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水是眼波横,出自宋·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第93章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韩湛站在慕宅大门前,久久不曾挪步。
大门紧闭,门上一把冰冷的铜锁, 锁住内里的一切。她不在家。是临时出去, 还是根本就不在?
许久,韩湛闭了闭眼。
她应该是从一开始, 就没有回来。她既然拿定主意要离开他,就不会直接回丹城,这样太容易被他找到,但他还是来了, 或者只是想看看她的家, 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捕捉她曾经留下的痕迹。
或者,只是舍不得放开那一丝最微弱的希望, 盼着奇迹发生,盼着来到这里, 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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